周五下午的公共大課剛散。
多媒體教室里滿是收拾書包與拖動椅子的雜音,學生三三兩兩湧向門口,討論著晚飯去哪條街或者周末的兼職安排。
林歸把筆收進帆布包,單肩挎上正要往外走,身後傳來一道有些猶豫的腳步聲。
「林歸。」周硯快步跟了上來,手裡捏著一瓶還沒開封的礦泉水,額前的碎發有些微亂。
林歸停下腳步轉過身。
周硯看了看四周擁擠的人流,抿了下嘴角:「有空沒?方便聊兩句嗎?」
林歸下午沒別的安排,點了點頭:「行。」
兩人避開主幹道上喧鬧的人群,穿過林蔭道,在文科樓後方一處臨著灌木叢的長椅坐下。
秋風掃過樹梢,帶下幾片發黃的法桐樹葉,落在水泥路面上沙沙作響。
周硯低著頭,手指無意識地擰動瓶蓋,塑料圈發出輕微的咔咔聲,沉默了片刻,終於側過頭看向林歸:「城西那天晚上的事……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……是什麼情況了?」
林歸靠在木質椅背上,直接回了兩個字:
「城隍。」
周硯擰瓶蓋的手指猛地停住,哪怕心裡早有推測,真正聽見林歸直接說出這兩個字,呼吸還是頓了一瞬。
周硯苦笑了一聲,低聲追問:「什麼時候看出來的?」
「報到那天,第一次見面。」
周硯愣住,想起開學第一天,在學院那間亂糟糟的簽到處,林歸站在人群後多看了自己兩眼,自己當時心裡發毛,甚至還莫名其妙地懷疑對方是不是有什麼特殊取向。
原來在那時候,自己藏在最底下的老底,就被人看得一清二楚了。
周硯有些窘迫,耳根微微發熱,可再想想,心裡反倒鬆快了些。
難怪後來林歸跟自己同班上課、一起去江邊吃魚、甚至陪自己去城西那處汽修廠,神色始終都那麼自然。
對方什麼都知道,卻從來沒有主動挑破,更沒有拿這層神職要求他做過任何事。
「其實……我最近總是想起一些亂七八糟的事。」
周硯擰開瓶蓋,沒有喝,只是盯著透明的液面,「有些模模糊糊像做夢,有些卻清楚得要命,根本沒法騙自己是幻覺。」
他語氣有些乾澀,慢慢梳理著那些違背常理的經歷:「還有那些神職手段,我從小到大根本沒接觸過道門法術,家裡也沒人信這個。可那天在汽修廠看到拘魂燈,腦子裡連猶豫都沒有,自然就知道該從哪兒下手。」
「哪根魂線要斷了,哪一道能先放一放,底下暗紋怎麼剝,怎麼護著生魂送回去……一步接著一步,熟得就像做過千百次一樣。」
周硯說到這裡,手指收緊,塑料瓶身被捏得凹陷下去。
林歸轉過頭看他,隨口問了一句:「當時是有什麼聲音在耳邊催你、命令你,還是你自己覺得該這麼幹?」
周硯認真想了想,搖了搖頭。
「沒有聲音,也沒有什麼東西要搶我的身體。」
他看著自己的手掌,「就是我自己想那麼做,做起來順手得可怕。」
他抬起頭,茫然地看著林歸:「可這才是最嚇人的地方。」
「我那天是想救人,我也知道先救快斷的那道魂是對的。可許航被救回來的時候,苗小滿高興得直跳,我腦子裡冒出來的第一個念頭,居然不是『太好了他沒事』,而是『方案有效,進行下一項』。」
「就跟一台機器一樣。」
周硯的聲音壓得極低,甚至帶了一絲微不可察的輕顫。
「救人是沒錯,但那種冷冰冰的熟練越來越重。要是任由這些記憶和本事長下去,會不會有一天,我連我爸媽、我身邊的朋友,還有我現在過的日子,全都能面無表情地放到一邊去?」
「那到最後……我還是現在的我嗎?」
「神職與復甦的印記,確實會改變你的行事方式,這不是你的錯覺。」
林歸收回視線,望向操場方向跑動的學生:「但你體內沒有外人,過去坐鎮江城的城隍,和現在坐在我旁邊的周硯,是同一個魂靈轉世前後的身份。那些記憶也是你自己經歷過的,不能當成外來的東西,趕走就算完了。」
周硯低著頭,死死盯著鞋尖,沉默了良久。
「那……能把它們停下來嗎?」他低聲問,「有沒有什麼法子,能讓那些過去的記憶和神道力量別再冒出來?我想繼續過現在的日子。」
林歸想了想:「你想把過去徹底撇開,照原來的樣子過日子,這個我幫不了。」
見周硯肩頭微沉,他又道:「動手抹掉一些記憶,也不等於你就能回到從前。怎麼面對自己經歷過的人生,以後想擔起什麼、放下什麼,還是得你自己想清楚。」
周硯眼底的光亮暗淡下去,難掩失望。
他今天鼓起勇氣把這層最大的秘密攤開,心底其實存著一絲僥倖:既然林歸見識那麼廣,連曹祿藏在體內的邪術根底都能隨手抽出來捏碎,說不定真有辦法,替他把這些事解決了。
現在看來,還是得自己面對。
長椅周圍安靜下來,只有風吹樹葉的微響。
周硯緩了一會兒,重新看向身旁看著普普通通的大學同班同學,忍不住問:「這些神職、轉世的事……你怎麼會知道得這麼清楚?」
武道宗師能打,妖魔懂法術,這些他都能理解,可連自己剛想起來的往事,林歸也能說得明明白白,他以前到底接觸過多少這種事?
林歸迎著他的目光,隨口問:「你記起來的東西不少了,那城隍歸誰管,你想起來了沒有?」
周硯愣了一下,搜尋著識海深處的記憶:「上面還有轄司,再往上……都歸天庭統轄。」
林歸點了點頭:「嗯,我以前就在天庭當兵。」
周硯聞言頓時傻眼,他捏著礦泉水瓶的手指停住,眼睛微微睜大,直勾勾地盯著林歸的側臉,試圖從對方神色里找出一絲開玩笑的痕跡。
他從陸續恢復的記憶里,確實已經想起了一些舊時天庭的規矩。
但他做夢也沒想到,眼前這個跟他擠在一間教室里聽課、前幾天還坐在街邊砂鍋攤跟自己吃麵的同班同學,嘴裡會冒出這麼一句荒誕至極的話來。
見周硯卡了殼,林歸神態自若地補了一句:「打了很多年仗,後來趕上裁軍,現在退役了。」
周硯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,嘴唇動了動,卻連一個字都吐不出來。
難怪林歸對神道規矩這麼熟,北江那次更是隨手便穩住了水脈,連特調局的調查組長見了他都客客氣氣的。
可震撼過後,一股更加深沉的無力感緩緩壓上了周硯的心頭。
原以為林歸總能給他指個辦法,沒想到這人真在天庭待過,給出的答案仍是讓他自己想清楚。
可他要是想得清楚,也不至於一直拖到今天了。
「……我知道了。」
周硯慢慢將瓶蓋徹底擰緊,站起身,有些勉強地扯了下嘴角:「謝謝你跟我說這些,林歸。」
「小事。」林歸也站起身,神色依舊散漫。
兩人在文科樓前的岔路口道別,各自走向不同的方向。
分開之後,林歸一個人順著林蔭小道慢悠悠往校外走。
秋日的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極長。
剜除記憶、剖分魂靈的手段,林歸見過,諸天萬界裡便有精通因果魂道的老怪做過這種事。
可那位曾經受萬民香火的江城城隍,也是周硯自己,真把屬於他的那段過往剜掉,甚至將魂靈剖開,留下來的就一定是他想保住的那個自己?
周硯想照原來的樣子過日子,林歸犯不著替他選這麼一條路。
小道兩側,幾隻新生了微弱靈性的小麻雀在枝頭蹦跳。
林歸走著走著,忽然想起了周硯剛才坐在長椅上的模樣。
這小子怕自己被那些記憶和本事改變,可在城西汽修廠看見生魂受難,還是出手穩住了魂線,一直撐到把三個人都救回來。
林歸唇角微微勾了一下,這迷茫的小城隍,最後到底會把自己活成個什麼模樣?
他還真有點好奇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