夜風穿過林梢,將山道兩旁的警戒線吹得獵獵作響。
那塊刻著「入山敬神」的深褐色木牌,依舊釘在碎石路中央,白霧沿著瀝青路面涌下,遮住了通往半山腰的道路。
山腳的臨時封控點外,特調局的探照燈打在霧氣邊緣,只能照亮前方三五米的距離。
事情起於前兩日。
隨著天地間靈氣持續上漲,蒼陵山深處的幾處泉眼附近,氣機逐漸匯聚成了一小片聚靈之地,山石縫隙間,順勢催生出了幾株初具品相的低階靈草。
這些靈草算不上什麼驚世駭俗的天材地寶,但在如今的世道里,也足夠讓附近的民間修士動心。
幾名常來蒼陵山採集藥材的當地修士,照著以往的習慣結伴進山,採下靈草後,卻在返回途中被一道白霧攔住。
攔住他們的,正是剛剛甦醒不久的蒼陵山神。
山神立下了四條規矩:不得破壞地脈、採集靈材必須節制、入山當敬神明,以及山神有權劃定哪些地方能進、何等草木可取。
幾名修士肯答應節制採摘,卻不肯認下入山敬神、取物須經山神准許的規矩,雙方為此爭執起來。
在他們看來,蒼陵山是公家的自然山林,絕非某位舊神恢復了神位就能自封為私人領地,自己往年常來這裡採藥,如今山神一醒,整座山和山裡的東西就都是他的,哪有這樣的道理?
爭執間,有人仍要帶走採下的靈草,蒼陵山神隨即布下霧障,將幾人困在了半山腰的山道上。
特調局接報後派人趕來,幾次交涉,都沒能讓對方放人。
「閣下,現代社會有法律規範,特調局對超凡資源與修行人員也有明確的統籌管理條例。」
防風作訓服被夜霧打得潮濕,領隊的調查組長舉著擴音設備,對著翻滾的白霧沉聲交涉:「非法拘禁公民已經觸犯了底線,您既然已經恢復靈智,就該清楚如今的規矩。」
白霧深處,一道身影緩緩走出,來人身著玄色長袍,腰系玉帶,看著不過青年模樣,眼眸卻沉寂得如千載深潭,神色冷淡。
「我知道你們的規矩,也知道你們特調局這幾年管束修士的條陳。」
調查組長正要接話,蒼陵山神便繼續道:「可那是你們的規矩。」
「他們入我的山,取我的靈物,又壞我的規矩,本君為何管不得?」
調查組長皺起眉:「蒼陵山什麼時候成你的了?」
蒼陵山神看了他一眼:「本君是蒼陵山神,你說呢?」
調查組長沉下臉,還想繼續交涉,身後忽然傳來了腳步聲。
山道拐角處,一名身著粗布道袍的道人正緩步走來,看著約莫五六十歲,面容清瘦,兩鬢染霜,道袍下擺沾著夜露和泥點。
調查組長認出了來人,趕緊迎上前:「張真人。」
張景衡,道號守一,當世修行界第一人……
幾乎沒有爭議的第一人,只因這貨年輕時候下山一趟,便打遍天下無敵手,隨後頗感無趣就又回了山上一坐就是許多年。
如今公布的六境之中,他早已走到了陸地神仙的頂端,往後的路卻遲遲尋不到,一停也是許多年。
近來天地靈氣再度上漲,那道始終無法跨過的關隘終於有了鬆動,可任憑他如何嘗試,也只能感到天地間有了變化,依舊摸不到突破的門徑。
繼續留在觀中已經難有所得,張景衡便結束清修,出來看看復甦後的天地。
總局得知他出山,將近期幾處值得關注的異動通報給了他,其中便包含蒼陵山神復甦的消息。
張景衡自己選了這裡。
對一個在修行路上停留多年的人而言,一位能夠憑神職駕馭山川的舊神,遠比天材地寶更有看頭。
他沿山道走上來,朝白霧深處看去,先查探了被困修士的情況。
幾人的氣息還算平穩,暫時沒有性命之憂,他這才收回注意,看向霧前的蒼陵山神。
「尊神,把人放了吧。」
蒼陵山神打量著他,緩緩道:「守一真人。」
他為存續經歷過數次輪迴,直到這一世碰到靈氣復甦,記憶與神職復甦,這才回歸山神之位,而早先時候也是凡俗修行者之一。
這人間最強修士的名號,自然早有耳聞。
「你也是來替他們討公道的?」
張景衡雙手攏在袖中,語氣平和:「公道以後再論,先把人放了。」
「規矩立在此處,豈能憑你一句話便作廢?」
蒼陵山神的目光冷了下來。
這幾人當著他的面違了規矩,如今隨便來個人說上兩句,他便要放人,往後還有誰會將他這個山神放在眼裡?
他心念一動,腳下地氣驟然收緊,四面山巒間的微涼靈氣與蒼茫草木之息如潮水般聚攏,化作一片無形卻重逾千鈞的場域,轟然朝著張景衡傾壓而下!
幾名外勤胸口發悶,趕緊向後退開,張景衡仍站在原地,道袍下擺被氣機壓得緊貼雙腿。
他凝神感受了片刻,目光沿著山道向上移去。
這股力量從腳下地脈不斷補來,連遠處山林間的氣機都隨之呼應,已經連成了一片。
「原來如此。」
張景衡低聲說了一句,隨即運轉修為,撐住周身壓力,抬腳向前走去。
往前幾步,迎面壓來的力量又重了幾分,他放緩腳步,重新穩住氣息,繼續沿山道上行。
沿途白霧被推向兩旁,蒼陵山神看著他越過彎道,神色漸漸凝重。
他本想借山勢將人逼退,張景衡卻已經頂著壓迫走過了前方的彎道,離那幾名被困修士越來越近。
眼見張景衡接近被困的修士,蒼陵山神抬手引動地氣,路旁青岩裂開,凝成一道石刃,直襲道人後背。
張景衡察覺身後的動靜,轉身揮袖迎上,碰撞的氣勁震開周圍白霧,石刃也隨之崩碎。
他腳下站穩,趁前方壓迫稍緩,抬手按向困人的禁制,體內力量接連湧出,封住山道的禁制震了幾下,終於裂開。
「走。」
幾名修士趕緊沿山道向下退去。
蒼陵山神臉色沉了下來,山道下傳來沉悶的震響,他繼續調動地氣,林間落葉被捲起,周圍的壓力再次加重。
可他的手很快停了下來。
腳下山道已經裂開,附近泉眼不斷震盪,剛長出的靈草被氣勁壓彎,連剛恢復不久的神道根基,也隨著地脈的動盪受到牽扯。
張景衡仍在運轉修為抵住壓迫,再打下去,一時拿不下這老道,山裡的道路、靈地和草木卻要先遭殃。
蒼陵山神盯著腳下裂開的地面,慢慢收住了繼續匯聚的地氣。
為何非要在自己的山裡與他動手?
他抬頭看向張景衡,隨即退入林間,身形化作一道青灰色流光,順著地脈向山外掠去。
張景衡察覺了他的去向,目光一沉。
這山神剛才還在動手,如今突然收住力量往山外去,顯然另有打算。
他立即追了上去,身影掠過山道,緊跟著那道流光出了蒼陵山。
出了山,蒼陵山神身上借來的山勢明顯減弱,他卻毫不停頓,徑直朝江城的燈火趕去。
張景衡看出他的方向,立即加快了速度。
蒼陵山神對周圍地形熟悉,接連掠過幾處山坡與河溝,始終與身後的道人保持著一段距離。
沿途樹影飛快倒退,遠處城市的燈火越來越清晰,道路上的車輛也漸漸多了起來。
前方道路旁,一塊綠色指示牌立在夜色中。
【江城 2KM】
蒼陵山神在界線前稍稍一停,回頭看向遠處,那道追來的氣息仍未落下。
他隨即轉過身,邁入江城地界。
同一時刻,江城南郊。
一座土地廟內,供台上的泥塑神像忽然輕輕一顫,幾粒塵灰從裂痕間落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