亂石灘邊，冷風打著旋捲起枯草。
苗秋娘擋在苗小滿身前，見她還在往山里看，急得抬起前爪按住她的小腿：「小滿，聽秋姨的話，別往裡走！上頭那兩位動起手來連山頭都能削平，先跟我們離開這裡！」
苗小滿轉頭望向遠處傾頹的山脊。
滾滾塵煙正從半山腰升起，那是她住了近百年的地方，族裡數她修為最高，平日遇上麻煩，也總是她回來幫著處理。
剛才那陣動靜確實嚇人，可隔著這麼遠，總得靠近些，才能看清家裡到底毀成了什麼樣，自己沿著熟悉的小路過去，見勢不對就退，總還來得及吧？
苗小滿蹲下身，輕輕撥開苗秋娘的前爪：「秋姨放心，我又沒說跟他們動手，過去看看還不行？我熟悉山路，真要不對勁，跑得比誰都快！」
話音未落，她腳尖在山石上輕輕一點，整個人化作一道青色輕煙，順著背陰處的陡峭崖壁疾馳而上。
苗秋娘在後頭急聲呼喊，苗小滿只遠遠揮了揮手，轉眼便鑽進了亂石嶙峋的山坳。
越往山頂靠近，撲面而來的氣浪便越發滾燙沉重。
山林間的草木接連伏倒，地底的氣機被粗暴牽動，苗小滿越往前走，越覺得妖力運轉吃力，腳下也漸漸慢了下來。
她伏在一塊巨大的青岩後頭，小心翼翼探出半個腦袋，抬頭朝天幕望去。
高空中，蒼陵山神裹著從山中抽來的地氣壓向張景衡，青灰色的氣浪接連翻湧；老道人袖袍翻卷，掌指開闔間，萬千靈氣化作漫天虹光，將壓來的力量擋在半空。
巨響如雷霆在耳畔炸裂。
肉眼可見的氣浪圓環席捲開來，整座山頭的樹冠齊刷刷被削平一層，碎石如暴雨般橫飛！
苗小滿縮了縮脖子，脊背一陣發寒。
這打的都是什麼東西啊……
她原先仗著自己破入先天，在江城這一畝三分地上總愛端著大仙的架子。可眼下天空中交鋒的威勢，僅憑散溢開來的餘波，就壓得她神魂戰慄、呼吸維艱。
退意在心底瘋狂蔓延。
可當她低頭看向斜下方的懸崖時，腳步猛地頓住了。
自家的洞口確實被滾落的巨石砸塌了，但岩壁深處那條隱秘的窄縫依然留著一掌寬的空隙。那是她專門開鑿出來藏寶貝的暗格，裡頭藏著三隻鐵皮餅乾盒，裝滿了她多年積攢的碎銀、靈核與私房積蓄，還有從山裡撿得各種珍奇石頭寶貝。
只要順著岩壁摸過去，手腳快點，說不定還能把盒子給摳出來！
苗小滿咬緊牙關，伏低身子，貼著震顫的石壁，手腳並用朝那處裂隙慢慢挪移。
轟隆！
頭頂的激戰陡然拔高，整片山岩發出刺耳的哀鳴。
裂隙上方的巨石被震得寸寸碎裂，細密的裂紋如蛛網般向深處蔓延，眼看整片岩層就要徹底崩塌。
苗小滿眼看那道裂縫越來越寬，心疼得直咬牙，又抬頭看了眼半空，終於憋不住了。
她從石後探起身，壯著膽子衝上頭喊道：
「你們能不能有點素質！別拆我家啊！」
清脆尖銳的喊聲穿透了滾滾雷鳴，突兀地砸在戰場邊緣。
半空中的交鋒驟然一頓。
兩道視線同時垂落下來。
張景衡眉頭一皺，朝她所在的岩壁看去，蒼陵山神的目光則冷了下來。
苗小滿被看得心頭一緊，方才喊話的底氣頓時散了，扶著石壁便想往後退。
蒼陵山神抬手向下一按，一道青灰色神力直奔她所在的位置落下！
苗小滿渾身汗毛倒豎，顧不上再喊，立刻催動逃身的神通，青光一閃，身影便從原地竄了出去，貼著岩壁疾掠向側後方！
轟！
神力在身後數十米處轟然炸裂，崩飛的土石如鐵砂般四濺。
狂暴的氣浪將苗小滿的身形狠狠掀起，重重撞在遠處的泥坡上，連滾帶爬滑出數丈遠，手肘與掌心擦得血跡斑斑，外衫沾滿了潮濕的爛泥。
張景衡隨即拂袖截住繼續擴散的餘波，又迎上蒼陵山神，將他接下來的攻勢擋在半空。
苗小滿撐著泥地爬起，縮在側面的土坡後大口喘氣，抬頭看了好幾眼，確認那道神力沒有再追下來，才轉頭望向自家的岩壁。
剛才還能辨認的石縫已經不見了，大片岩石接連垮下，將洞穴深處剩下的空隙徹底壓住，煙塵滾過她方才落腳的地方。
那三隻鐵皮盒子還在裡面。
苗小滿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，高空又傳來一聲巨響，她嚇得肩膀一縮，頓時不敢再響前。
只是隔著翻滾的煙塵，她盯著那片亂石看了許久，眼眶漸漸紅了起來，嘴唇微顫，忍不住哽咽：
……
「小滿！小滿你怎麼樣了？！」
苗秋娘沿著灌木間的空隙奔來，停在苗小滿腳邊，仰頭看她臉上的泥灰與淚痕，急聲道：「小滿，傷著哪裡了？手抬起來，讓秋姨看看！」
苗小滿遲緩地攤開手，掌心和手肘都擦破了皮，外衫也被扯開幾道口子。
苗秋娘繞著她看了一圈，見她還能站穩，才稍稍鬆了口氣，抬起前爪碰了碰她的小腿。
「秋姨知道，咱們這一支數你最有出息，修得也快，可上頭那兩位，你如今還碰不得。」
苗小滿低著頭，沒有應聲，手指慢慢攥住了沾滿泥土的衣角。
「先跟秋姨出去，大家還等著你呢。」
苗秋娘輕輕扯了扯她的衣擺，苗小滿終於跟著邁開步子，走出幾步，卻又忍不住回頭去看那片亂石。
那片塌成廢墟的亂石灘在煙塵里漸漸模糊。
那些東西是她一點一點攢下來的，有些連秋姨都沒見過，平時回山，她總要先打開盒子挨個數一遍瞧一遍，再好好收回去。
剛才明明還看得見那道縫，就差一點……
淚水終於奪眶而出，順著滿是污泥的臉頰滾落下來，砸在胸口的衣襟上。
山腳下的土路邊，秋風帶著刺骨的涼意。
苗秋娘領著族人往更遠處的林子轉移，幾隻成年狸妖叼起幼崽，彼此照應著跟上。
苗小滿問清了他們暫時落腳的位置，又看著最後一隻小狸妖跟進林子，這才落在後頭，蹲到路邊的乾草垛旁，用袖口擦著眼淚。
心疼、害怕，還有滿肚子無處發泄的委屈，像沉甸甸的石頭壓得她喘不過氣來。
就在這時，兩道不疾不徐的腳步聲踏過枯枝，從林道外圍拐了過來。
苗小滿淚眼婆娑地抬起頭。
林歸穿著一件尋常的休閒風衣，雙手插在口袋裡，神情散漫從容，身旁的李清歌一身淺色常服，身姿清冷修長。
苗小滿愣愣看著眼前的青年，吸了吸泛紅的鼻子，哇地一聲大喊出來：
「林歸！」
林歸停下腳步，瞧見面前這個平日裡張牙舞爪的小狸貓此刻灰頭土臉、兩眼哭得紅腫的模樣，不禁微微挑了挑眉：「怎麼弄成這樣？」
苗小滿跌跌撞撞奔到他身前，一把拽住他的風衣下擺，方才勉強壓下去的哭聲又冒了出來：
「我家沒了，我的寶貝也沒了……嗚嗚嗚……全沒了！」
她抽抽搭搭地比畫著雙手，聲音斷斷續續，委屈得直做哽：「有兩個人跑到山頂上打架……把秋姨他們全攆跑了……我就想著回去拿我的盒子……我就衝上頭喊了一聲，讓他們有點素質別拆我家……他……他還抬手打我！」
說到這裡，苗小滿仰起滿是泥灰的臉，越想越委屈：「我就讓他不要拆我的家……他幹什麼這麼凶砸我嘛！」
林歸低頭看了看被她抓皺的衣角，目光掃過她掌心微小的擦痕，確認她神魂平穩、並未傷及臟腑根本，心頭微動。
他抬起手，掌心落在小狸貓凌亂的發頂上輕輕揉了揉。
苗小滿縮了縮脖子，卻沒有躲開，溫熱的大手摩挲著她的頭髮，她抽抽噎噎地吸著鼻涕，滿腹的驚魂未定這才逐漸緩和些許。
林歸抬起視線，穿過重重樹影，落在了西屏山主峰上方翻湧如怒濤的夜空。
「那便去看看吧。」林歸語氣平淡。
李清歌從手袋裡抽出紙巾，目光在林歸揉著小滿頭髮的手上停了一下，又看了眼這隻哭得滿臉泥灰的小狸妖，隨後將紙巾遞到她面前。
「先擦擦臉。」
苗小滿接過紙巾，胡亂擦了擦臉，忽然反應過來，抬頭看著林歸：「你真要去？」
林歸點了點頭：「去看看。」
苗小滿急忙抓住他的袖口，連鼻子都顧不上擦了：「你先等等，那邊現在很危險的！我剛才躲得夠快了，還是讓他一下掀出去老遠……」
林歸垂眼看著她，神色依舊輕鬆，李清歌也停在一旁，聽她繼續往下說。
苗小滿扯緊了他的袖子，聲音發顫：「上面那倆人凶得很，連山都快打碎了，你可別也過去挨打啊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