午後的日頭斜照在側廳窗欞上，落下一地淡金光影。
李清歌淨了手，替案几上的三隻青玉盞續上溫茶，順手將一碟茶酥放到林歸手邊。
林歸端起茶盞，隨口提起方才南天門外的景象：「來時瞧見東面泊位的商舟多了不少，原先負責那一段護送的部隊，如今調到哪兒去了？」
「兩個番號撤了，餘下的併入常設天軍。」
李長庚撫須道：「原來那幾位將領，有的留任，有的調去了星路渡口。交接已辦妥，各部照常輪替，倒也沒出什麼岔子。」
林歸點點頭，喝了口茶。
這些調整，他離開之前便已議過幾輪。
戰時前線吃緊，他可以依照戰況拔擢將領，臨時調配各界資源，如今仗打完了，這些權限自然要交回常設體系。
這一點，他與中樞早有共識，真正爭執的地方，在於接替的人選，以及部隊該如何調整。
有支配合多年的主戰部隊，按送來的方案，尚未完成防區交接，就要先拆開分調數處。
林歸駁回過那份摺子，要求交接完成之後再議，竇榮則主張儘快納入既定編制，後續輪替由接任者統籌。
竇榮身後有紫微支持，雙方各有理由，爭議上呈之後，便得等內廷議定，林歸也無法憑一紙軍令將後續任用盡數定下。
李長庚看著他，忽然笑道：「當時還有人以為，你要為那幾項任用再爭上兩三年，誰知整編的摺子還沒議完，你辭表先遞上去了。」
「該說的已經說過了，我總不能為了等他們議完，連家都不回。」
林歸捏起一塊茶酥，咬了一口：「真等兩三年，他們還能找出新的事來議。」
繼續爭下去，他有軍功，也有熟悉各部軍務的底氣，只是那得耗去多少時日，他心裡同樣有數。
他早就想回家了。
紫微一方希望收回軍權，得知他準備退役，自然樂見其成，往後的交接、軍功結算與應有待遇，雙方逐項談妥，他便卸下軍職，回了地球。
李長庚搖頭失笑，目光落到那碟茶酥上，也伸手拿了一塊。
「眼下還真有一樁事，議了月余。」
「玄甲中轉渡口？」
「二郎真君與你提過？」
「提過竇榮最近在忙這些。」
李長庚頷首：「那處渡口準備騰出部分泊位和倉儲，恢復商用，竇榮希望接管的人儘快進駐，軍方卻要先定下補給留存的數目、緊急調用的辦法，還有軍用泊位的優先順序。」
「邊關近來如何？」
「前幾日還有小股敵軍試探巡防線，已被當地駐軍驅離，暫未擴大。」
李長庚將茶酥掰開，慢慢道：「現有補給照常在送，駐軍統帥也在同各司商議，只是商路恢復的日程已經往後推過一回，再拖，各界來往的安排都受影響。」
林歸道：「巡防任務還在，保障條件就得談清楚，免得用的時候扯皮。」
李長庚點了點頭，正要再說，門外有侍從走近。
「稟星君，武曲星君到了。」
侍從躬身道：「聽聞林帥也在，武曲星君問，若是方便，可否見上一面？」
李長庚轉頭看向林歸：「他今日原本就要來談渡口的事，你可願見見？」
「見見吧。」
李長庚便讓侍從請人進來，心下也有幾分思量，那處渡口的舊例經林歸之手定下，若他願意說上幾句，眼前這樁事或許能容易談些。
片刻後，一名身著星宿官袍的中年男子步入側廳。
竇榮先向李長庚見禮，隨後轉向林歸，拱手道：「林帥，久違了。」
「久違了，武曲星君。」
李清歌另取一隻茶盞，添好茶，仍回到林歸身旁坐下。
竇榮問起他回鄉後的起居，聽說他還在凡間大學讀書，不由笑道：「倒是難得，如今邊緣轄域陸續接回星路，送上來的消息也多，凡間這些年變化著實不小。」
「是變了不少，我剛回去時，也花了些工夫才熟悉。」
說過幾句，竇榮放下茶盞。
「今日有件事，想請林帥搭個手，玄甲中轉渡口過幾日有場會商，若是得空，可否來坐一坐？」
「那處星路與防務輪替，林帥最清楚，有些舊規為何定下，由你講明，接手的各司也能少走些彎路。」
林歸看了他一眼。
當初在那處渡口駐守的幾位將領，都曾在他麾下任職，他若坐到會商席上，那幾人說話時便難免顧慮他的意思。
旁人也容易將他的出席，當作他對後續安排的認可。
「軍方提出的保障條件，談妥了？」
「還有兩項待議，倉儲保留多少，緊急調令由誰先行簽發，各方的意見尚未一致。」
竇榮答得坦然：「所以才要當面商量，那幾位將領向來信服林帥，有些軍務上的考量，由你來講，他們也更聽得進去。」
林歸端起茶盞，溫聲道：「他們如今各有職守，該提的意見就讓他們提。」
「我過去坐著，你們反倒要先猜我是什麼意思，何必添這一層。」
竇榮稍作停頓，又道：「林帥不必介入人事，也無需擔什麼名頭，只說說當年部署的初衷，餘下的仍由各司去談。」
說到這裡，他看了一眼李長庚。
「老星君也清楚，這事拖久了，軍商兩邊都不方便，能早些理順，總歸是好事。」
李長庚捧著茶盞，目光轉向林歸，等他自己作答。
林歸笑了笑：「我這次留不了多久，已經同清歌約好了出去走走，會商便不去了。」
李清歌原本正低頭撥弄茶蓋，聞言抬眸看了他一眼，唇角輕輕翹起。
竇榮被拒絕了面上也不惱，只笑著點頭。
「既有安排，自當以林帥的私事為先。」
他略一斟酌，接著問：「往後若有舊時部署實在弄不明白的地方，可否傳訊請教？」
「武曲星君，我已經退役了，可懂？」
「……是我欠妥了，往後便不拿這些公務打擾林兄了。」
竇榮端起茶盞，將餘下半盞茶喝完，放下時已轉頭向李長庚問起另一項移交意見。
李清歌見狀，起身道：「爺爺，我帶林歸去後園走走。」
「去吧。」
李長庚擺了擺手，又朝林歸笑道：「難得回來一趟，讓她帶你好好逛逛。」
林歸應下，起身同竇榮道別。
竇榮也站起來拱了拱手，待兩人離席，他從袖中取出一卷文書，手指在卷首停了片刻。
其中幾處原本準備請林歸看過，如今也只能留待會商時再議。
他將文書轉向李長庚，在案上展開。
「老星君，先前提的這幾項，軍方今早又送來了答覆……」
林歸走出側廳時，李清歌已經等在廊柱旁。
見他出來，她將背在身後的手放下，眉眼微彎。
「說完了？」
「說完了，先去哪兒？」
李清歌朝後園揚了揚下巴：「跟我來。」
她轉身走下石階，裙擺輕輕掃過階旁探出的花枝，走出幾步，又回頭瞧他。
林歸笑著跟了上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