外界來客的消息傳遍各地時,張景衡已經在山中靜坐了數日。
清修的茅屋裡,他盤膝坐在蒲團上,雙目微闔,呼吸綿長,幾乎與山林間的風聲融為一體。
域外宗門招徒、諸界傳承進入地球的動靜,也有人通過原有聯絡渠道告訴過他,不過眼下,他已無暇分心。
身旁的矮几上,放著那本曾帶給林歸看過的修行冊,泛黃的紙頁間滿是多年增補、修改的痕跡。
困在陸地神仙頂峰這三十年,他一次次推演後續功行,卻始終沒能真正走通。
林歸看過冊子後,肯定了他續寫的方向,指出阻礙主要在地球的靈氣條件。如今天地日漸復甦,經過這段時日的潛心打磨與積累,那道橫亘在他面前整整三十年的關卡,終於鬆動了。
最初的變化起於體內。
往日運轉到盡頭便難以為繼的功行,這次竟順暢地向前延伸了一截。
張景衡心神微動,卻沒有急著催動力量強沖,反而將心神徹底沉下,耐著性子先把這股剛剛延伸出去的脈絡一點點拓寬、穩住。
茅屋外,游散的靈氣漸漸匯來。
幾株老松的樹梢無風而動,清修處的氣息波動愈發明顯,矮几上的紙頁被帶得輕輕翻起,沙沙作響。
漸漸地,整座山頭的靈氣都受到了牽引,絲絲縷縷匯入茅屋,沒入張景衡體內。
神魂、元嬰與法力在一次次周天運轉中不斷交融,原本橫亘於三者之間的最後一層隔閡,也終於開始消融。
不知過了多久,體內流轉的氣機驟然往內一斂!
丹田中的元嬰陡然綻放出璀璨神光,神魂與渾厚法力隨之匯聚,三者交融蛻變,終於在這一刻凝成了真正的元神!
轟!
仿佛春雷破冰,困擾了他整整三十年的桎梏豁然貫通!
張景衡腦海中一片清明,神識隨之向四面八方鋪展開來。
十里、二十里、五十里……
神識所及,山川草木、江河溪流,乃至天地間游散的靈氣,都清晰地映入感知。
那無處不在的天地靈氣,此刻仿佛與他的元神建立起了一種玄妙聯繫,隨著心念流轉,竟能直接受到牽引!
張景衡心頭微震。
過去的他,縱然法力雄渾,施展神通時也主要依靠自身積累。如今元神初成,舉手投足之間,竟已能夠借用天地之力,令神通威能遠勝從前。
而那具盤坐於蒲團上的肉身,也在法力蛻變中受到滋養,氣血愈發旺盛,原本隨著年歲增長而逐漸衰退的生機重新煥發。
他仍坐在蒲團上,細細體會著每一處變化,直到外溢的氣息漸漸平穩,才睜開雙眼。
低頭看過自己的手,他又望向那本邊角翻毛的冊子,怔了片刻,終於朗聲笑了起來。
整整三十年了,當年同一輩的老友一個個止步於壽元與前路,他自己也曾在無數個深夜裡懷疑過,這本憑空推演出來的冊子是不是一場自欺欺人的空想。
哪怕活了這麼久,早把世事看淡,可當腳下這條道真正走通的這一刻,那股發自肺腑的暢快與喜悅,卻讓他像是回到了當年那個初窺門徑的少年郎一樣暢笑出聲。
一切只因,路在前方。
……
又過兩日,張景衡梳理穩固了破境所得,才通過原有聯絡渠道聯繫總局,說明此前山中的靈氣異動源於自己突破。
「按林先生此前所說的境界劃分,我如今應當算是邁入化神了。」
沈崇岳鄭重確認後,聲音里透出喜意:「好,好!張真人,這可是件大喜事。」
眼下本土修行教育正缺傳承、缺指點,張景衡能再向前邁出一步,自然值得重視。
張景衡笑著應下道賀,也答應整理這次突破的心得,將其傳遞於後來人。
掛斷總局的電話,他摩挲著手機,翻出了通訊錄里那個存了許久的號碼。
山上這些日子,除了穩固境界,他最惦記的便是當初那個約定——等突破之後,向林先生討教一回。
……
江城老街的小院裡,午後的陽光正暖。
林歸在廚房洗淨排骨,隔著窗台問道:「排骨晚上做糖醋還是燉湯?」
李清歌坐在石桌旁剝橘子,聞言往嘴裡塞了一瓣:「燉玉米吧,順便把早上買的菌子放進去,省得你待會兒又嫌麻煩少炒一個菜。」
正說著,林歸放在料理台邊的手機響了起來。
他擦乾手接通,聽筒里傳來張景衡爽朗的聲音:「林先生,冒昧打擾,老道今日是來向您履約的!」
林歸聽出他語氣里藏不住的喜意,挑眉笑道:「看來那一步已經邁過去了?恭喜。」
「托林先生吉言,也不過是循著冊子跨入到了下一步罷了。」
張景衡笑了笑,隨機輕吸一口氣,鄭重其事道:「不知林先生今日可方便?老朽已經到江城了……我果然,還是想知道自己在這茫茫大道之上,究竟與真正的前輩,差著多少距離。」
「只要你的求道之心足夠堅定,我自不吝賜教。」
「多謝林先生。」
「既已化神,便自己尋來吧,我等你。」
半個小時後,院門被輕輕叩響。
一襲灰色布衣的張景衡邁步進院,精神抖擻,行走間氣息收斂,若非刻意感知,看著就像個普通硬朗的鄰家老翁。
林歸看過一眼,微微頷首:「根基穩得很紮實,看來之前你自己續寫的那幾重變化,確實走通了。」
「全賴林先生上次助我定下心神。」
張景衡拱手見禮:「過去只能在紙上推演,如今真正落到自己身上,才發現還有許多地方得重新摸索。尤其是力量的收放,自己練來練去,實在不好判斷。」
他抬起頭,目光灼灼:「還望今日,林先生能為我指點迷津。」
西屏山那一幕,他至今記得清楚,自然不會因這次突破,便以為自己已經追上林歸。
但是,作為縱橫天下數十載,名義上的華國最強,甚至地球最強。
面對先賢,他又怎會沒有想要看看彼此之間還有多少差距的心呢?
李清歌瞧出這老頭原來是找林歸打架的,頓時來了興致:「要打架?你們準備去哪兒打?」
林歸看她來了興致,失笑道:「城外找個沒人的地方就是,你要是不嫌曬,一塊兒去看看?」
「走著,正好剛吃完飯消消食。」
李清歌當即拿起搭在椅背上的風衣跟了上來。
……
三人來到遠離人煙的山谷,林歸神識掃過四周,確認無人,才在一片開闊的亂石灘上停下。
「就這兒吧。」
到了真正要動手的時候,一路上都有些亢奮的張景衡反倒冷靜了下來。
他在十丈外站定,緩緩吐出一口氣,將破境以來的興奮壓下,心神沉入體內,細細梳理氣機。
機會難得,他想完整使出自己的手段,不留餘力才是對這次機會的尊重。
片刻後,張景衡抬眼問:「林先生,老道剛入此境,全力出手恐怕偶有收束不住的地方,是否需要先約束力道與波及範圍?」
「儘管出手便是。」林歸語氣隨意。
稍遠處,李清歌挑了塊背陰的青石坐下,托著下巴調侃:「林老師,待會兒人家真把山頭拆了,你可別又嘆氣嫌麻煩。」
林歸瞥她一眼:「安心看你的戲。」
張景衡後退半步,抱拳一揖。
直起身時,周身氣息陡然變化。
游散的天地靈氣隨著他的呼吸匯聚,山間風聲漸低,衣袖卻鼓盪起來,貼近身周的氣流一層層收緊。
與西屏山交手時相比,此刻的他,無論法力還是神識,都已發生了翻天覆地的變化。
尤其是這天地靈氣。
過去需要耗費大量真元才能催動的手段,如今只消元神牽引,便有源源不斷的天地靈氣匯入其中,使得神通威能成倍增長。
張景衡緩緩握緊雙拳,心神隨力量沉下。
四周呼嘯的狂風驟然一滯,原本向外擴散的威壓也隨之收攏,浩蕩靈氣盡數朝他身前匯聚。
一時間,空氣中竟隱隱傳出雷鳴般的低響。
那股熟悉的力量,此刻竟讓他自己也生出幾分陌生。
他凝神體會了一瞬,隨即放開顧慮,將這些日子的所得盡數融入出手之中。
下一瞬,腳下碎石驟然崩裂!
張景衡的身影如離弦之箭般掠出,雄渾法力裹挾著天地靈氣轟然奔涌,沿途亂石接連炸碎,整片山谷都為之震顫!
十丈距離轉瞬越過。
他右手並掌如刀,周身收攏的磅礴氣勁隨動作轟然貫向掌鋒,天地靈氣隨之凝聚,竟在掌外化作一道數十丈長的青白色鋒芒!
掌勢未至,恐怖的威壓已經籠罩了林歸身前的整片亂石灘。
轟隆隆!
空氣接連爆鳴,狂暴的氣浪向兩側排開,地面頃刻崩開道道裂紋,遠處山壁上的鬆散岩石也隨之滾落。
這一掌若是毫無阻礙地落下,莫說眼前這片亂石灘,便是身後那座山頭,恐怕也要被生生削去一截!
張景衡目光凝定,掌上勁力仍在匯聚,那股厚重的壓迫感隨著逼近愈發強盛,裹挾著足以摧山裂地的威勢,朝林歸正面劈落!
林歸站在原地,看著迎面壓來的掌鋒,終於抬起了右手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