自從聽林潯提起人間拍了不少關於自己的電影和動畫，孫悟空這幾天閒來無事，便找出來看了好幾部。
大年初二午後，外頭日頭暖和，他揣著手溜達到老城區的廟會街口。
長街兩旁掛滿了紅燈籠與燙金彩幡，鑼鼓聲混著歡快的嗩吶調子，沿街儘是烤紅薯的焦甜和糖炒栗子的香氣。
糖人攤前擺著個舉棒的齊天大聖，高蹺隊踩著鼓點搖晃走過，再往前，捏麵人的、轉糖畫的、套圈贏塑料金箍棒的地攤挨挨擠擠。
孫悟空瞧得嘴角直翹，正晃蕩著往前走，一聲帶著點含糊的呼喊忽然傳進耳朵里。
「俺…老松，來呀——！」
他腳步一頓，循聲望去。
街角一處避風的空地上，一個七八歲的小男孩正抓著根一尺來長的玩具金箍棒，有模有樣地學著戲裡的架勢往外揮。
孩子套著一件洗得有些發白的黃布美猴王戲服，裡頭塞著厚棉襖，看著圓滾滾的一團。衣身有些寬大，袖口卻被仔細收攏過，下擺接著一截顏色稍深的布料，身後小披風的邊緣還能看見細密的縫補針腳。
小傢伙揮了一棍，自己先樂得嘿嘿直笑，把歪掉的絨球紫金冠往上頂了頂，又抬起一條腿，試圖模仿金雞獨立的亮相動作。
結果身子一晃，差點一屁股坐到地上。
孫悟空看得有趣，背著手走過去，笑道：「小猴子，棍子可不是這麼拿的，手腕得往裡扣，下盤站穩了再往外劈，不然還沒打著妖怪，自個兒倒先摔個跟頭，而且，應該這麼喊，俺老孫來也！」
小男孩扶著膝蓋站穩，聽見有人說話，愣了片刻才抬起頭。
他臉頰凍得紅撲撲的，看看孫悟空，又低頭看看自己的手腕，顯然沒聽明白該怎麼做。不過眼前這個哥哥沖他笑，還停下來陪他說話，他便雙手捧著短棒遞過去，眼巴巴地仰頭等著。
孫悟空見狀失笑，屈膝蹲下來，接過那根輕飄飄的塑料棒子。
他放慢動作，將短棒橫在身前，另一隻手搭在額前，做了個搭涼棚遠眺的架勢。
「瞧，棍子橫過來，手抬起來往遠處看，這叫火眼金睛辨妖氣。」
小男孩盯得目不轉睛，等棒子回到手裡，便一板一眼地跟著比畫，先將短棒橫在胸口，再抬起小手搭上眉毛，歪著腦袋沖他咧嘴笑。
「看……大聖！」
「哎，這就對了，倒有幾分俺當年的神氣！」
小傢伙得了誇獎，高興得蹦了一下，隨後在戲服兜里摸索半天，掏出一顆包著彩色糖紙的水果糖。
他小心剝開糖紙，把糖舉到孫悟空嘴邊，結巴道：「給…膩，甜！」
孫悟空也不客氣，低頭吃進嘴裡，嘎嘣嚼碎，沖他豎了個大拇指。
「夠甜！」
孩子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，正低頭把那張皺巴巴的彩色糖紙重新展平，旁邊不遠處的炸串攤子後頭，一名繫著厚圍裙的中年女人擦著手快步走了過來。
「小安，又拉著不認識的哥哥玩什麼呢？」
她蹲下身替孩子拉好敞開的棉襖衣領，略帶歉意地朝孫悟空笑了笑：「真是不好意思啊小伙子，我家這孩子見著人搭理他就不知道客氣，耽誤你逛街了吧？」
「不礙事，這小子還挺機靈著呢，我耍一邊，他就學會了一招。」
孫悟空拍了拍膝蓋站起身，孩子聽見誇獎，又將那根小棒子橫到胸前，抬手給母親看。
女人聽了這話，眼底掠過一絲溫和又無奈的笑意，摸了摸孩子的後腦勺：「機靈什麼呀，這孩子打娘胎里出來就比別的娃娃慢一拍，七八歲了，說話還不利索，平時街坊四鄰不嫌棄他，已經是我們娘倆的福氣了。」
孫悟空目光在小男孩身上輕輕一掃，心下瞭然。這孩子是先天的神魂殘缺，就跟打娘胎裡帶來的瓷器裂痕一樣，屬於先天有缺，後天很難補足。
他面上沒露分毫異樣，只指了指小男孩身上那套針腳細密的舊戲服，笑道：「他倒是挺稀罕身上這件行頭。」
「可不是嘛，兩三歲的時候看電視，別的什麼都記不住，就一眼認準了裡頭的孫悟空。」
說起兒子的喜好，女人的話多了些，替孩子拍了拍衣服上的灰。
「後來給他買了這身衣裳，天天穿著不肯脫，洗了都得守著等它干。人長高了，又捨不得換，我就給袖子、下擺接一截，破了再補補。」
孫悟空低頭瞧著那些針腳，小安也跟著低頭，伸手摸了摸自己的披風。
「好…看！」
「好看，媽媽給你縫牢了。」
女人笑著應他，又向孫悟空道：「穿著出來也好認，這條街上做買賣的街坊，都知道這是我家小安，有人願意逗他說話，走遠了，看見的也會幫著領回來。」
話音剛落，旁邊賣糖炒栗子的大叔隔著熱氣騰騰的鐵鍋吆喝了一聲。
「小大聖，今天巡山巡到這兒啦？待會兒過來拿兩個熱栗子吃！」
小安聽見「小大聖」，立刻舉起棒子，歡歡喜喜地應道：「嗷！」
「傻孩子，衣服別掙掉了，莫要著涼。」
母親拉住他，蹲下身，將鬆開的系帶重新打了個活結，又把領口撫平，免得磨著孩子的脖子。
「街坊們都照顧他，我忙起來顧不上，也有人替我看著。」
她的手指在肩頭那道補過的紅布上停了停，聲音漸漸低下來。
「就是有時候夜裡睡不著，忍不住想，往後我老了，跑不動了，總有照看不到他的時候。」
小男孩把棒子夾在胳膊底下，正專心折那張彩色糖紙，折歪了，便展開重新壓一遍。
女人望著兒子，過了一會兒，才輕聲繼續道：「所以，我就給他在外頭套著這身大聖的衣裳。齊天大聖名頭響，人人都認得，只盼著萬一哪天我不在了，也能借大聖威名，護一護我兒周全。」
言罷，沉默了片刻，她揉了揉眼睛，有些奇怪今天自己怎麼就突然沒忍住對陌生人吐起了苦水。
她有些不好意思地朝眼前的黃毛青年笑了笑，搖搖頭準備領孩子回去。
孫悟空低頭看著那個正認真把彩色糖紙疊成小方塊的男孩，嘴裡的糖味還沒散盡，咧嘴笑了起來：
「好說，好說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