次日。
天剛擦亮,李覺民就出了門。
街上還沒什麼人,只有幾個挑著擔子的小販在吆喝。他走得不快,腦子裡盤算著今天的事。
金翠樓門口,已經聚了不少人。
昨天那幾個黑衣漢子還守在門口,見李覺民過來,點了點頭,讓開了路。
推開門,裡面的景象跟昨天大不一樣。
所有桌椅都被搬空了,大堂中央空出一片青石地面,足有三丈見方。地面被擦得鋥亮,能照出人影。
四周站滿了人,各家武館的館主和弟子都到齊了。
王虎站在人群里,雙臂抱胸,看到李覺民進來,嘴角扯出一絲冷笑。
「李館主來得挺早啊,是怕輸了沒臉見人,想早點滾嗎?」
旁邊幾個人跟著鬨笑起來。
李覺民沒搭理他,徑直走到角落,找了個位置站定。
孫館主湊過來,臉色發苦,「李館主,我昨晚一宿沒睡,這心裡實在沒底啊。」
「盡人事,聽天命。」李覺民淡淡說了一句。
孫館主嘆了口氣,不再說話。
沒過多久,錢伯韜從樓上下來了,身後還跟著昨天那四個年輕人。
他走到場地邊緣,掃視一圈,開口道:「人都到齊了,那就開始吧。規矩很簡單,點到為止,不許下死手。誰先倒地或者認輸,誰就輸了。」
說完,他從懷裡掏出一張紙,展開念道:「第一場,李氏武館對金牛武館。」
李覺民心裡一動,第一場就是他。
他走到場地中央,對面走出來一個壯漢,膀大腰圓,脖子跟水桶一樣粗,渾身肌肉虬結,站在那裡就像一頭蠻牛。
「金牛武館,牛大力。」壯漢瓮聲瓮氣地報了名號。
「李氏武館,李覺民。」
兩人拉開架勢。
牛大力雙腳扎地,兩條胳膊抬起來,青筋暴起,整個人氣勢洶洶。
李覺民則站得松松垮垮,雙手自然下垂,看著毫無防備。
「開始!」
錢伯韜話音剛落,牛大力就動了。
他一個箭步衝上來,右拳直奔李覺民面門,拳風呼嘯,帶著千鈞之力。
李覺民腳下一錯,身子往旁邊一閃,輕飄飄地避開了。
牛大力一拳落空,立刻變招,左手橫掃過來,這一掌要是打實了,能把人肋骨打斷。
李覺民還是那副懶洋洋的樣子,腳下連點幾步,每次都剛好避開對方的攻擊。
牛大力越打越急,拳腳如雨點般砸過來,可就是碰不到李覺民的衣角。
「這小子只會躲嗎?」王虎在旁邊冷笑。
話音剛落,李覺民動了。
他腳下一頓,身子突然前沖,右手探出,看著軟綿綿的,卻準確地按在牛大力的胸口。
牛大力只覺得胸口一悶,整個人不由自主地往後退了三步,臉色漲紅。
「承讓。」李覺民收手,退回原位。
全場一片寂靜。
在場都是武者,所有人都看出來了,李覺民這一手,用的是巧勁,借力打力,根本沒用多少力氣。
但這招式確實實打實的精巧。
錢伯韜眼中閃過一絲異色,點了點頭,「李氏武館勝。」
牛大力站在原地,臉色青白交加,最後抱拳行禮,灰溜溜地退了下去。
李覺民回到角落,孫館主湊過來,壓低聲音,「李館主,你這功夫……」
「粗淺功夫罷了。」李覺民隨口應了一句。
接下來是其他武館的比試。
八極武館的王虎對上一家小武館,三拳兩腳就把對方打趴下了,下手極重,那人被抬下去的時候,嘴角還掛著血。
又過了幾場,輪到孫館主上場。
他對上的是一家練鷹爪功的武館,對方年輕力壯,孫館主年紀大了,氣血衰敗,沒撐過三招就被打倒在地。
「永春堂,出局。」錢伯韜冷冷宣布。
孫館主捂著胸口,被弟子扶下來,臉色慘白。
比試一直持續到午時,最後留下來的五家武館塵埃落定。
李氏武館、八極武館、金牛武館、鷹爪門、還有一家練通臂拳的武館。
錢伯韜站在場地中央,目光掃過五家館主,「留下的五家,每家要麼出十名養血境弟子,要麼交一百枚銀元。」
「三天之內,把人或者錢送到武行。」
王虎第一個開口,「我八極武館出人。」
其他幾家也紛紛表態,有的出人,有的出錢。
輪到李覺民,他平靜地說:「李氏武館出錢。」
錢伯韜點了點頭,沒多說什麼。
人群開始散去,李覺民正準備離開,身後傳來一個虛弱的聲音。
「李館主,留步。」
他回頭,看到孫不庚被兩個學徒扶著,一瘸一拐地走過來。
「孫館主,你這傷……」
「不礙事,我心裡有數,死不了。」孫不庚擺擺手,「這次冒昧叫住李館主,是老漢我有個不情之請。」
李覺民等他繼續說。
「我這武館是開不下去了,牌子也摘了。」
「但我手下這幾個學徒,都是這些年老漢我收留下來的棄子孤兒,都是老實孩子,我這武館一散,他們也就無家可歸了。」孫不庚頓了頓,「所以,老漢懇請李館主,不知能否收留他們?」
「哪怕留下他們當個打雜的僕役,讓他們能吃上一口飽飯也好。」
李覺民看了一眼那幾個年輕人,都是十七八歲的年紀,雖然功夫不深,但看著還算老實。
不過他沒有一口答應下來,而是詢問道,「往後孫館主有何打算?」
「還能有何打算,沒了武館,這清淮鎮我也待不住了,我打算回山東老家,找個地方當郎中,安安穩穩過日子,好歹是餓不死。」
孫不庚苦笑,「這武行的水太深了,我這一把年紀,實在是趟不起了。」
李覺民沉默片刻,突然開口:「孫館主,我有個提議。」
「李館主請講。」
「你也別回老家了,就留在清淮鎮。」
李覺民說,「我那藥房需要個坐堂大夫,你醫術不錯,正好合適。」
「每月一枚銀元的工資,藥房兩成利給你。」
「這幾個孩子,想練武的,可以在我武館幫忙,想學醫的,就讓他們在藥房給你當個學徒。」
「雖然我給不了多少工錢,但讓他們吃飽穿暖,還是能做到的,你意下如何?」
孫不庚愣住了,「李館主,這……」
「孫館主,你也別決定是受我恩惠,今天這一場比試過後,我這武館怕是要忙起來了,到時候弟子一多,藥房肯定是顧不上的。」
李覺民繼續說,「你來幫我,也算是各取所需。」
話是這麼說,可孫不庚又不是傻子,自然知道,這是李覺民給自己的一條活路。
孫不庚眼眶一紅,聲音都哽咽了,「李館主大恩,我……我不知道該說什麼好。」
「可別這麼說,我也是貪圖你這身醫術,圖個省事,要是你不答應,那我這就走了。」
「答應!我答應!」
孫不庚連連點頭,「李館主放心,我一定好好干!」
李覺民點了點頭,「那正好,這幾天收拾收拾東西就搬過來吧。」
說完,李覺民轉身往外走去。
陽光灑在街道上,身後,孫不庚和幾名弟子,躬身良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