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覺民踏著午後的陽光回到李氏武館,剛推開大門,陳淑嫻便放下手中的針線活,快步迎到了院中。
她目光在李覺民身上上下打量,伸手在他雙臂和胸前摸索了幾下,確認衣衫整潔、皮肉無損後,緊繃的肩膀才鬆了下來。
「當家的,事情定下了?」陳淑嫻輕聲問道,眼神里還帶著一絲未散的憂慮。
李覺民點了點頭,拉著她在堂屋坐下,給自己倒了一杯涼茶。
「定下了,武館名額算是保住了。」
「不過還要交一百枚銀元。」
陳淑嫻聽到一百枚銀元,眉頭微微皺了一下,但很快舒展開來。「錢財身外物,只要人沒事就好。這一百銀元雖然多了些,但這幾年咱家攢下的底子還夠應付。只要武館的招牌在,以後總能掙回來。」
李覺民放下茶杯,握住妻子的手:「這次在金翠樓露了一手,鎮上幾家武館的館主都看著。雖然我沒下重手,但明眼人都能看出深淺。這訊息傳出去,上門拜師的人少不了,往後咱們這武館怕是清閒不了。」
「而且武行有了新規,往後弟子少於十人的武館每年要交五十枚銀元。」
陳淑嫻反握住丈夫的手,目光柔和而堅定:「這也算是好事了,前兩年娘臨走的時候,病榻上念念不忘的就是讓你重振李氏武館。」
「那時候世道亂,你心思也不在武館上,這事便一直耽擱到現在。」
「如今既然不得不顯露出本事,索性就把武館重新開起來,也算是了卻了娘的一樁心愿。」
「家裡的雜事你不用操心,有一切有我。」
「得妻如此,夫復何求。」李覺民看著妻子溫婉的面容,心中大定。
兩人說了會兒體己話,陳淑嫻便起身去了灶房準備晚飯,臨走前讓李覺民去後院看看孩子。
後院裡,李文軒正拿著一根樹枝比劃,李萱月蹲在一旁看螞蟻。
見到父親進來,兩個孩子立刻丟下手中的玩物,一左一右撲了過來,抱住李覺民的大腿不撒手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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李覺民彎腰將一雙兒女攬在懷裡,兒女雙全的感覺,讓他心中原本因武行之事產生的些許算計與陰霾瞬間消散。
他在院中陪著孩子玩鬧了半個時辰,直到陳淑嫻喊吃飯才停下。
夜深人靜,妻兒都已經睡下。
李覺民在練功房走了一趟拳,渾身氣血活絡之後,披衣來到書房。他點亮油燈,研好墨汁,鋪開一疊空白的宣紙。
既然決定要正式收徒,這教授的武學便要有章程。
《形意混元功》是系統獎勵,比李氏武館的家傳武學還要精妙,是李家安身立命的根本,不可全盤托出。
他在紙上寫下形意拳三個字。
這形意拳是從《形意混元功》中拆分出來的,主練筋肉皮骨,是外門的打法,招式剛猛,見效也快,用來教授普通弟子綽綽有餘。
他提筆將形意拳的龍形、虎形、猴形等十二形的練法與套路一一寫下,其中關於發力的技巧寫得詳盡,但關於如何配合呼吸搬運內勁的法門卻隻字未提。
寫完《形意拳》的冊子,他又取過幾張紙,寫下混元樁三字。
混元功是內家根本,不可輕傳。
他思索了片刻,將混元功中最核心的內息運轉路線和臟腑鍛鍊之法隱去,只保留了最基礎的樁功架子。
這樁功若是練得好,也能強身健體,增長氣力,但若沒有內息配合,終究練不出「髒中仙」的真勁。
至於那些真正核心的內練法門,李覺民決定只留於心中,日後在自己的兒孫後輩中,口口相傳。
這一忙便到了後半夜,月上中天,清冷的月光透過窗欞灑在書桌上。李覺民放下毛筆,看著整理好的兩本冊子,輕輕吹乾墨跡。
他靠在椅背上,手指輕輕敲擊著桌面,心裡暗自盤算起來。
家中的存銀不多。
囤積糧食需要花一筆,過幾日還要給武行送去一百枚銀元,家裡現銀又要少去一大塊。
孫不庚帶著學徒過來,雖然能把藥房撐起來,但前期這工錢和幾人的飯錢也是一筆開銷。
「看來這拜師的束修,得定個合適的價碼。」李覺民自言自語道。
不能太低,否則顯不出武館的身價,也難以回血;也不能太高,要把這清淮鎮想學武的富家子弟都嚇跑了也不行。
至於免費,那是不可能的。
這年頭,有一門餬口的手藝比什麼都重要。
就算是去學個木匠手藝,那也是三年學徒,兩年效力,最少五年才能出師。
更不用說這習武練武了。
學成之後,去高門富戶中看家護院,或者當個走鏢護衛,都是賺錢的活計。
要是天賦好,還能進武行深造,要是能成個內勁武者,這就是各個豪門的座上賓,就算是去參軍都是從小官做起。
而且,李覺民家裡也不富裕,這地主家也沒餘糧啊。
同一時刻,鎮子另一頭的永春堂依舊燈火通明。
堂內沒有了往日的草藥香,反而透著一股離別的蕭瑟。
孫不庚坐在太師椅上,看著面前站著的五名學徒。
這幾人說是學武的徒弟,平日裡乾的卻多是抓藥、熬藥、曬藥的活計,身上的功夫也就只能強身健體。
「永春堂明日就摘牌了。」
孫不庚聲音有些沙啞,目光掃過幾張年輕的面孔,「我這把老骨頭沒本事,護不住這塊招牌。不過李氏武館的李館主仁義,答應收留咱們。我去給他做坐堂大夫,你們若是願意,可以跟我過去。想練武的,可以在那邊幫忙打雜,順便學兩手真本事;想學醫的,就繼續跟著我在藥房。」
幾個學徒面面相覷,低聲議論了幾句。
最終,一名年紀稍長的學徒站了出來,對著孫不庚磕了個頭,說是家中老母病重,不想再在鎮上折騰,想回鄉下種地。
孫不庚也沒挽留,從櫃檯里取了幾枚銀元給他做盤纏。
剩下的四人都選擇留下。
這年頭兵荒馬亂,離開鎮子也是前途未卜,能有個吃飯的地方,還能跟著李覺民那樣的內勁高手,已經是難得的機緣。
安頓好學徒,孫不庚回到內室。
他從床底下拉出一個積滿灰塵的紅木箱子,開啟層層包裹的綢布,取出一個長條形的黑檀木匣。
匣子開啟,裡面躺著一株根須完整的人參。
參體修長,蘆頭緊實,表皮呈黃褐色,隱隱透著一股陳年的藥香。
這是他師父當年從長白山帶回來的,說是足有三十年的火候。
這些年孫不庚幾次遇險,都沒捨得動用這株老參,只是在救命關頭切下幾根細須。
如今經過精心炮製,這老參的藥性依舊完好,是練武之人用來吊命、沖關的難得寶藥。
孫不庚撫摸了一下木匣,眼中閃過一絲不舍,但很快便蓋上了蓋子。
李覺民在他走投無路時拉了一把,不僅給了他安身之所,還收留了這些徒弟。
這份恩情,光靠以後賣力幹活是不夠還的。
這株老參,便是他孫不庚投桃報李的誠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