清晨的霧氣還未散去,李覺民便卸下了李氏武館大門的門板。
木板靠牆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街道上還沒什麼行人,遠處卻已有車輪滾動的聲音傳來。
沒過一盞茶的功夫,孫不庚便領著那四個徒弟到了。
幾人揹著鋪蓋卷,手裡提著綑紮好的藥材包,風塵僕僕。
孫不庚換了一身灰布長衫,沒了往日做館主時的那股銳氣,反而多了幾分郎中的沉穩。
「李館主,這麼早。」孫不庚拱手行禮。
「孫老哥客氣,既然來了,就是一家人。」
李覺民側身將幾人讓進院內,「先把東西放下,我帶你去藥房看看。」
李氏武館的藥房設在臨街的東廂房,開了個獨立的側門。
屋內陳設井井有條,紅漆的百眼櫃占據了整面牆壁,每個抽屜上都貼著黑字紅紙的藥名。
櫃檯也是硬木打造,上面擺著戥子、算盤和搗藥的銅臼。
靠窗的位置放著一張診桌,旁邊是供病人休息的長凳,陽光透進窗欞,照得屋內亮堂。
孫不庚環視一周,手指輕輕拂過櫃檯,眼中露出一絲讚賞:「麻雀雖小,五臟俱全。李館主這藥房,置辦得講究。」
李覺民笑了笑。
這藥房可是他這幾年吃飯的傢伙。
置辦能不用心麼?
隨後,李覺民走到櫃檯後面,從櫃檯下的暗格里取出一個白瓷瓶,倒出一粒龍眼大小的丹藥,遞了過去。
「孫老哥行醫多年,幫我掌掌眼,看看這藥如何。」
孫不庚雙手接過,湊到鼻端細細嗅了嗅,神色微動。
他又從懷裡摸出一把小刀,輕輕刮下一點藥粉,放入口中抿了抿。
片刻後,孫不庚猛地抬頭,眼中精光四射。
「龜苓、蛇蛻、黃精……還有幾味我嘗不出來的藥引。」
孫不庚的聲音有些發顫,「這藥性溫潤醇厚,卻又暗藏一股生發之氣。」
「尋常補藥,要麼滋膩礙胃,要麼燥熱傷陰,但這丹藥卻將兩者調和得恰到好處。」
他看向李覺民,「這就是傳聞中,李館主賣的歸元丹?」
身為鎮子上醫武同修的大夫,孫不庚自然聽過歸元丹的大名,畢竟李氏武館就是靠著這歸元丹才生存下去,在鎮子上的豪門富戶中,這藥的名氣可不小。
不過這藥並不便宜,而且只是補藥,他身為大夫也只是聽過這藥,真正見到,還是頭一次。
「正是。」
李覺民也不隱瞞,「這是我家傳的方子,本是武者養血的秘藥,我減少了其中藥材的劑量,讓普通人也能服用,普通人吃了,強身健體,尋常體虛之人吃了,能固本培元。」
孫不庚長嘆一聲,將丹藥小心翼翼地放回桌上。
「高明,實在是高明。」
「這方子,幾乎把幾種藥材發揮到了極致,關鍵還祛除了藥毒,簡直是神來之筆。」
「館主祖上研究出這方子的先人,必然是一位醫道大家,這方子,簡直不似人間之物!」
他原本以為來這裡只是為了混口飯吃,如今見了這藥房和丹藥,心中的那點落差感徹底消散,取而代之的是身為醫者的見獵心喜。
李覺民暗自腹誹。
這方子是系統給的,是不是醫道大家我不知道,不過要說方子不是人間之物,倒是有幾分道理。
李覺民又將帳冊和藥房鑰匙放在櫃檯上:「孫老哥,以後這藥房就交給你了。歸元丹的生意還是照舊,不夠就問我要,至於坐堂問診的收入,除去藥本,咱們二八分帳。」
「李館主放心,老朽定不負所托。」孫不庚鄭重地收起鑰匙。
安頓好藥房的事,天色已是大亮。
李氏武館門口的人漸漸多了起來。
昨日金翠樓一戰,李覺民以巧勁勝了金牛武館的事早已傳遍了清淮鎮。
亂世之中,誰都想學點本事傍身。
不到午時,武館門口就聚了二三十號人,大多是鎮上的少年,也有幾個是家長領來的。
李覺民搬了把椅子坐在院中,看著眼前這群神色各異的人。
「入我李氏武館,規矩有二。」
李覺民聲音不大,卻清晰地傳入每個人耳中。
「其一,束修每年一枚銀元,概不賒欠。」
「其二,練武講究窮文富武,湯藥費需自理。若想有所成就,每月買藥的錢可不少。若是只練架子不吃藥,傷了身子,本館概不負責。」
這話一出,原本喧鬧的人群瞬間安靜下來。
一枚銀元,那是普通人家兩個月的口糧。
再加上每月的藥錢,這就不是尋常百姓能負擔得起的。
「這麼貴?別家武館一年才五百文。」有人小聲嘀咕。
「就是,還要自己買藥,這不是坑人嗎?」
幾個衣著破舊的少年低下了頭,被身邊的長輩硬拽著離開了隊伍。
李覺民面色平靜,不為所動。
他開武館不是做慈善,若是連這點錢都拿不出,日後練武也是難以為繼,反而耽誤了人家。
當然,要真是遇到走投無路的,李覺民也會收下,甚至可以不要束修銀錢。
但這樣的弟子,就是兒徒,以後就是李家人了。
人群散去大半。
最後留在院子裡的,只剩下五個少年。
這幾人衣著雖然普通,但看起來家境尚可,身體也算結實。
李覺民掃了他們一眼,點點頭:「既然留下了,明日帶上束修,寅時三刻到這裡練功。」
五個少年面露喜色,齊齊鞠躬行禮,這才散去。
送走了學徒,日頭已經偏西。
李覺民回屋取了一個沉甸甸的布袋,裡面裝著一百枚銀元。
他讓孫不庚幫忙看著點武館,隨後就獨自一人出了門,往金翠樓走去。
金翠樓前依舊車水馬龍。
李覺民來到武行這裡交了錢,從帳房手裡接過一張蓋著江淮武行大印的憑證,揣入懷中。
剛走出大門,便聽得街道盡頭傳來一陣嘈雜的腳步聲和馬蹄聲。
行人紛紛避讓。
只見一隊人馬正浩浩蕩蕩地穿過街道,往北面的碼頭方向去。
為首的是十幾名騎著高頭大馬的漢子,身穿統一的黑紫色勁裝,胸口繡著「武行」二字。
這些人個個氣息彪悍,目光冷厲,渾身肌肉賁起,呼吸節奏綿長,關鍵是人人背後揹著洋槍。
這是武行的精銳,真正的內家高手,配合槍炮,所向披靡。
而在這些馬隊後面,跟著一大群步行的年輕人。
他們穿著五花八門,有的穿著各家武館的練功服,有的只是尋常短打。
這些人大多揹著大刀長矛,甚至還有拿紅纓槍的。
相比前面那些冷峻的高手,這群年輕人顯得興奮異常。
「這次去桃源鎮,定要斬了那鬧事的龍王,揚名立萬!」
「聽說武行給的賞金豐厚,只要在那邊待滿半個月,就有五枚銀元。」
「那是,咱們這麼多人,一人一口唾沫也把那怪物淹死了。」
他們嘻嘻哈哈,彼此推搡打鬧,彷佛不是去拼命,而是去趕一場熱鬧的廟會。
李覺民站在路邊的屋簷下,看著這群生機勃勃的年輕人從面前經過。
那一張張年輕的臉龐上寫滿了對未來的憧憬,全然不知前方等待著他們的是什麼。
前些日子,洋行一百多條槍都折在桃源鎮,只逃回來不到一半人。
連那些見過大風大量的洋行商會的保鏢都嚇破了膽,這些只練過幾天拳腳的半大孩子,連內勁都沒練成,去了又能頂什麼用?
所謂的除患,怕是武行拿這些人去填那個窟窿。
李覺民目光落在隊伍最後,那裡有幾個昨天在金翠樓見過的熟面孔,是其他幾家武館派出的弟子。
此時他們也混在人群中,臉上帶著幾分忐忑,但更多的是隨大流的盲目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街道上,將長長的隊伍拉出一道道扭曲的影子,像是一條蜿蜒爬向深淵的長蛇。
雖然李覺民還不知道那龍王到底是妖邪還是人禍,但有危險是肯定的。
也不知道,這些人里,能有幾人回來。
李覺民輕輕嘆了口氣,轉身逆著人流,往家的方向走去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