日子一天天過去。
李氏武館的院落內,每日寅時三刻便傳出整齊的呼吸吐納聲。
十六名少年排成兩列,在李覺民的注視下站著混元樁。
他們的身形隨著呼吸微微起伏,汗水順著額頭滴落,在青石板上洇出一片深色的水漬。
李文軒站在佇列的最前方。雖然只有六歲,但他的樁功架子卻擺得最為標準。
李覺民對兒子的教導與其他學徒看似一樣,實則內里大有不同。
白日裡,李文軒跟著眾人練皮肉筋骨的架子,到了夜深人靜時,李覺民便在書房內手把手傳授調息運氣、搬運內勁的法門,以及如何透過特定的呼吸頻率震盪肺腑。
這是「髒中仙」的根基,也是李家真正的底蘊。
半個月的時間一晃而過。
這日傍晚,李覺民坐在堂屋的八仙桌旁,手裡翻看著武館的帳冊。
旁邊坐著陳淑嫻。
「最近武館的進項是不錯。」
李覺民手指在帳頁上划過,「十六個學徒,光是束修和歸元丹的錢,就有二十四枚銀元。再加上孫老哥那邊坐堂問診的分成,和歸元丹的收入,武館半個月總共有五十多塊大洋入帳。」
陳淑嫻在旁邊嘆了口氣:「進得多,出得更多。這半個月,光是這二十幾張嘴吃飯,就花去了十塊大洋。還有藥材,那幫半大小子正是長身體的時候,練武消耗大,藥浴和內服的湯藥斷不得,這又是十五塊大洋。這一進一出,真正落到口袋裡的,也就二十五六塊。」
李覺民合上帳本,端起茶盞喝了一口:「能有結餘便是不錯。如今世道艱難,咱們這日子比以前光靠藥房強多了。」
李覺民這話倒是不假,陳淑嫻雅不是不知足的,只是鎮子上的糧食價格越來越高,她內心不安罷了。
如今的清淮鎮,氣氛已不似半月前那般安穩。
原本繁華的集市街道,如今行人大減,顯得有些空曠蕭瑟。
米鋪門口掛著的牌價一日三變,從最初的一枚銀元一石,漲到了一塊五。
買米的人排著長隊,卻個個面帶愁容,更有甚者為了一、兩角錢,甚至幾分錢與夥計爭得面紅耳赤。
李覺民每日都會去碼頭轉一圈,檢視水路的情況。
這一日黃昏,殘陽如血,鋪在寬闊的河面上。
李覺民站在碼頭的石階上,目光投向渾濁的河水。
上游的水流依然湍急,帶著些許枯枝爛葉。
忽然,遠處的一個黑點引起了他的注意。
那黑點順流而下,在水浪中浮浮沉沉,逐漸靠近岸邊。
李覺民定睛細看,瞳孔猛地一縮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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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是一具殘破的屍體,只有上半身在水面上沉浮。
屍體面部已被水泡得腫脹難辨,但這人身上穿著的黑紫色勁裝卻依然扎眼。
這是半月前那支浩浩蕩蕩出發去桃源鎮的武行隊伍所穿的制服。
衣服的胸口處,武行二字的刺繡在夕陽下顯得格外刺眼,只是此刻已被劃破,露出一道猙獰的傷口。
屍體在碼頭的回水灣里打了個轉,又被急流沖向下游。
李覺民沒有聲張,壓低了帽簷,轉身快步離開了碼頭。
武行的人折了。
不管是遇到了悍匪,還是真碰上了那所謂的龍王,連裝備了洋槍的武行精銳都死在水中,這意味著上游的局勢已經徹底崩壞。
清淮鎮作為下游的第一站,估計很快就會受到波及。
李覺民徑直去了集市上買糧的商販處。
米鋪的商販正在指揮夥計上門板,見李覺民進來,臉上堆起笑容:「李館主,今兒個怎麼這個點來了?米價可又漲了,現在是一塊五一石。」
「給我來五十石。」李覺民從懷裡掏出一個沉甸甸的布袋,放在櫃檯上,發出沉悶的聲響。
商販的笑容僵了一下,隨即眼中閃過一絲精光:「李館主,您這是……收到什麼風聲了?」
「家裡人多,嘴多,不夠吃。」李覺民面無表情,不想多費口舌,「還是老規矩,讓人送到武館後門。」
商販的見李覺民不願多說,也不再追問,收了錢便安排夥計裝車。
這一趟,李覺民又花去了五十枚銀元。
這幾乎掏空了武館這半個月的積蓄,連帶著之前的老本也搭進去不少。
看著一袋袋糧食填入糧倉,將原本空蕩的角落堆滿,李覺民心中那股不安才稍稍平復了一些。
當晚,學徒們練完晚課,正準備去食堂吃飯。
李覺民站在演武場的台階上,叫住了眾人。
「都停一下。」
原本喧鬧的少年們立刻安靜下來,站成兩排,齊齊看向館主。
李覺民目光掃過一張張稚嫩的臉龐,沉聲道:「最近鎮上的情況你們也都看見了。糧價一日一漲,外面不太平。今晚回去,都跟家裡的大人提個醒,手裡若是有閒錢,別存著,多買點糧食屯著。」
人群中一陣騷動。
「館主,是不是要出大事了?」一名膽大的學徒問道。
李覺民沒有正面回答,只是揮了揮手:「言盡於此,聽不聽在你們。去吃飯吧。」
當即就有三四個機靈的學徒,飯也不吃了,告了假便往家跑。
剩下的人雖然有些遲疑,但見同伴走了,心裡也犯了嘀咕,又有幾人跟著離開了武館。
李覺民看著他們離去的背影,轉身回了內院。
他能做的只有這些。
在這亂世洪流中,他只是一葉扁舟,能護住這一船人已是竭盡全力,至於其他人,只能各安天命。
接下來的幾天,局勢惡化得比李覺民預想的還要快。
清淮鎮徹底亂了。
米價像是瘋了一樣,直接衝破了兩塊大洋一石的大關。
連帶著青菜蘿蔔的價格也翻了幾番。
唯獨豬肉的價格沒怎麼漲,但肉類本就不是尋常百姓能買得起的,對於大多連飯都吃不起的百姓來說,肉價漲不漲已經沒有意義了。
糧食的短缺讓鎮子上的治安的亂了起來。
街上小偷小摸不斷,有些餓急眼的人,看到路邊的包子鋪剛揭開蒸籠,便衝上來搶了包子就跑,任憑滾燙的麵皮燙爛了手也不鬆開,一邊跑一邊往嘴裡塞。
碼頭上更是一片混亂。
不少吃不上飯的鎮民,開始跟船工、苦力搶工作,就為了有口飯吃。
人一多,原本的活就不夠分,為了爭奪活計,常常會出現暴力衝突。
有時候,還會出現幾十人打成一團的景象。
鮮血染紅了石階,還沒幹透又被新的血覆蓋。
那些控制碼頭的小幫派也被這股瘋狂的浪潮衝擊得七零八落。
幫派火拼更加頻繁,每天碼頭晚上都會傳來喊殺聲。
糧價的短缺引起了連鎖反應,就連藥材鋪的生意都受到了波及,藥材的價格連連上漲。
原本的採藥人,因為採藥的錢還不夠吃飯,所以紛紛改行,要麼去其他地方討飯吃,要麼就去碼頭做工。
採藥人少了,鬥毆的人多了。
藥材斷了供,價格自然水漲船高。
孫不庚看著藥房裡日漸減少的存貨,愁得鬍子都揪斷了幾根。
這日正午,陽光有些刺眼。
李覺民依舊雷打不動地監督徒弟們練功。
外界的混亂被擋在武館的高牆之外,院內只有練武時的呼和聲和喘息聲。
突然,一行淡藍色的字跡在李覺民眼前浮現。
【長子李文軒武道入門,進階開竅境。獎勵:鐵衣功,肉靈芝,壽命十年】
李覺民心頭一跳,下意識地看向屬性面板。
【壽命:22/85+10】
十年壽命直接加在了壽命上限上。
他轉頭看向院落角落裡的李文軒。
六歲的孩子此刻正維持著混元樁的姿勢,雙目微閉,呼吸綿長深沉。
他的皮膚表面泛起一層淡淡的潮紅,頭頂升騰起一縷白色的熱氣,那是體內氣血沖刷竅穴的徵兆。
成了。
僅僅半個月,李文軒便完成了普通人可能需要半年甚至一年才能完成的修行,正式踏入了武道開竅境。
這孩子的天賦,比預想的還要好。
李覺民壓下嘴角的笑意,沒有驚動旁人,只是拍了拍手:「好了,今日晨練到此為止。去吃飯,下午休息半日。」
學徒們如蒙大赦,紛紛散去。
李文軒睜開眼,有些迷茫地看向父親,似乎對自己體內的變化還有些不適應。
李覺民走過去,伸手在他身上按了按,確認這小子經脈穩固,氣血勃發,沒有練岔後,這才點了點頭:「去吧,多吃點肉。」
午飯後,李覺民獨自進了書房,反手鎖上了門。
他坐在太師椅上,開始查探系統的獎勵。
首先是《鐵衣功》。
這功法直接傳入李覺民腦海中。
李覺民只需要稍微回想就能清晰記憶,不怕遺忘。
這《鐵衣功》並非江湖上那些胸口碎大石的粗淺把式,而是一門極其高深的橫練絕學。
李覺民越檢視越是驚喜。
此功法走的是「觀音骨」的路子,主要鍛鍊銅皮鐵骨。
全篇分為鐵皮、銅骨、金身三層境界。
練成第一層鐵皮,尋常刀劍難傷,棍棒擊打如撓癢。
練成第二層銅骨,便是真正的銅皮鐵骨,內勁貫通全身,能抵擋小口徑的手槍子彈。
若是修至大成的金身境界,那是直通假丹宗師的層次,全身無漏,連尋常橫練功夫中的眼皮、下陰等罩門都練得堅如金鐵,能無視槍械,就連炮彈都能抵禦一二。
在這槍炮橫行的亂世,這簡直就是保命的神技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