有人跪在地上,沖著大船拼命磕頭,額頭撞在青石板上砰砰作響。
李覺民沒有擠進人群,而是站在一處高高的貨堆旁,眯著眼睛打量著那艘大船。
船板放下。
一行人從船艙里走了出來。
為首的正是之前那個不可一世的武行執事錢伯韜。
只是此刻的錢伯韜,完全沒了往日的霸氣。
他左臂吊在胸前,纏著厚厚的繃帶,滲出的血跡已經變成了黑褐色。
臉色慘白如紙,眼窩深陷,走起路來腳步虛浮,全靠旁邊兩名弟子攙扶著。
跟在他身後的那些武者,更是慘不忍睹。
去的時候,浩浩蕩蕩幾十名精銳好手,個個氣血方剛。
回來的,稀稀拉拉不過七八人。
這幾個人里,有的少了一隻耳朵,半邊臉被撕爛,結著恐怖的痂;有的一條腿沒了,拄著雙拐艱難挪動;還有一個瞎了雙眼,眼眶裡空空蕩蕩,只剩下兩個黑窟窿。
更讓李覺民心驚的是這些人的狀態。
作為醫生,又是內勁高手,李覺民一眼就看出了端倪。
這些人雖然活著,但體內的氣血已經虧空到了極點,甚至可以說是油盡燈枯。
就像是被什麼東西強行抽乾了精氣神,只剩下一副空殼子在強撐。
這種傷,傷的是根基,損的是壽元。
別說這輩子武道無望,就算是以後想要像正常人一樣生活,恐怕都難。
要是沒有百年老參這種級別的寶藥吊命,這幾個人活不過十年。
「各位父老鄉親!」
錢伯韜強撐著站直身子,聲音雖然有些沙啞,但還是傳遍了碼頭。
「幸不辱命!桃源鎮的龍王……已被我江淮武行剿滅!」
「從今天起,淮河水路……通了!」
話音剛落,錢伯韜身後的弟子猛地掀開後面貨船上的油布。
白花花的大米,如小山一般堆在那裡。
這一刻,碼頭上的氣氛達到了頂點。
「江淮武行萬歲!」
「錢執事是活菩薩啊!」
飢餓的人群看著那些糧食,眼睛裡冒出綠光。
如果不是還有周全帶領的保安團的人拿著槍在維持秩序,這些人早就衝上去搶了。
歡呼聲震耳欲聾。
大家都在慶賀,都在流淚,都在讚美武行的英勇。
李覺民冷眼看著這一切。
他看著錢伯韜那條廢掉的胳膊,看著那些如同行屍走肉般的倖存武者,心裡卻沒有半點喜悅,反而升起一股深深的寒意。
剿滅了?
這就是勝利者的姿態?
如果真的贏了,為什麼不見那所謂龍王的屍體?
哪怕是一片鱗、一隻角,拿出來展示一下,也比這一船傷兵有說服力。
而且,去的時候可是集結了周邊好幾個鎮子的頂尖好手,加上武行本部的精銳,少說也有上百號人。
結果就回來這麼幾個半死不活的廢人。
這哪是大勝,分明是慘勝,甚至可能是……逃回來的。
李覺民的目光越過人群,落在那個瞎了眼的武者身上。
那人雖然看不見,但身體卻在不受控制地微微顫抖,雙手死死抓著衣角,指節發白。
那分明就是被嚇破了膽的樣子。
他們在桃源鎮,到底經歷了什麼?
「李館主,您也在啊。」
旁邊傳來一個討好的聲音。
李覺民轉頭,是那個賣糧的小商販。
這傢伙此時滿臉紅光,顯得興奮異常。
「這下好了,水路一通,糧價肯定得跌。咱們這些小老百姓,總算是有條活路了。」
商販搓著手,看著那兩船糧食,口水都要流下來了。
「是啊,有活路了。」
李覺民隨口應了一句,語氣平淡。
商販沒聽出李覺民語氣里的異樣,繼續滔滔不絕:「聽說那龍王有一座山那麼大,張嘴能吞下一條船。錢執事他們可是拼了老命才把它幹掉的。這以後啊,咱們都得給錢執事立長生牌位。」
「一座山那麼大?」李覺民反問了一句,「屍體呢?」
商販愣了一下,隨即擺擺手:「嗨,那肯定是被大水沖走了唄,或者沉河底餵魚了。那種晦氣東西,誰還會大老遠運回來。」
李覺民笑了笑,沒有爭辯。
是啊,誰會在乎呢?
只要這河運通了,只要有糧食吃,只要能活命,那龍王是被殺了,還是吃飽了去睡覺了,對這些百姓來說,有什麼區別?
哪怕錢伯韜指著一頭死豬說那是龍王,只要他身後拉著兩船大米,百姓們也會毫不猶豫地相信那就是龍王。
「讓開!讓開!先讓武行的英雄們去休息!」
保安團的人揮舞著棍棒,強行在人群中分開一條道。
錢伯韜在一片感恩戴德的呼喊聲中,被攙扶著走下船。
路過李覺民所在的位置時,他似乎有所感應,抬頭看了一眼。
兩人的目光在空中交匯。
李覺民卻從他眼中看到了一股英雄遲暮的悲戚。
等錢伯韜走後,李覺民嘆了口氣。
這就是亂世啊,再有權勢又如何?
最後不也落不到好下場?
還是要穩健一些。
自身實力才是王道啊。
李覺民決定,在沒有突破假丹境前,絕不離開清淮鎮。
這個世界有點太邪性了。
食屍的怪物,還有桃源鎮的龍王……
誰知道還有沒有其他的怪物。
……
運河通暢之後,只是短短數日,這清淮鎮就彷佛回到了往日的繁榮。
每天碼頭上來往的商船不絕。
幾天前這裡連個搬運的苦力工作都很少,如今卻滿地都是扛著麻袋奔走的漢子,就這樣,人手還不夠!
淮河水路一通,憋了許久的商船像是聞著腥味的貓,一股腦地往碼頭上擠。
船多了,貨就多。
貨多,就缺人搬。
趙家和田家的管事在碼頭上扯著嗓子招人,開出的工錢比往年高了三成,還要管一頓飽飯,這讓鎮上的閒漢們都紅了眼。
就連那些平日裡只知道偷雞摸狗的混混,也老老實實地去扛包了。
有了錢,有了糧,鎮子上原本死氣沉沉的樣子頓時散得一乾二淨。
街道兩旁的鋪子重新支起了招牌,熱氣騰騰的包子鋪前排起了長隊,那股久違的煙火氣,把之前的陰霾一掃而空。
李氏武館的大門敞開著。
前院的演武場上,哼哈之聲此起彼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