而趙館主平日裡睡覺的那張架子床上,被子隆起老高,像是有人蒙頭大睡。
王虎心裡的火氣騰地一下上來了,這老東西,約好了談正事,竟然在家睡大覺。
他走上前,伸出拐杖,在那隆起的被子上狠狠捅了一下。
然而很快他就臉色一變。
因為手感不對。
沒有捅到肉體的阻滯感,也沒有骨頭的硬度,反倒像是一棍子捅在了棉花堆里,軟塌塌的,毫不受力。
王虎愣了一下,手裡的洋火燃到了盡頭,燙到了指尖,他手一抖,屋內再次陷入黑暗。
他又擦燃一根洋火,這次湊得更近了些。
他伸手抓住了被角,猛地一把掀開。
火光搖曳下,王虎的呼吸在這一瞬間停止了。
床上確實躺著一個人,或者說,躺著一張人。
那是趙館主。
那張臉還是趙館主的臉,甚至連嘴角的黑痣都在,但整個人卻像是被抽去了所有的骨頭和血肉,只剩下一張完整的人皮,扁扁地貼在床單上。
人皮的嘴巴張得老大,眼眶裡空空蕩蕩,沒有眼珠,只有兩個黑漆漆的窟窿對著天花板。
因為失去了頭骨的支撐,那張臉皮皺成了一團,顯得格外滑稽且恐怖。
王虎手裡的洋火再次熄滅。
這一次,他沒有再擦第三根。
一股涼氣從腳底板直衝天靈蓋,讓他那條傷腿都在不受控制地打擺子。
死了。
不僅死了,還被人用一種匪夷所思的手法,抽乾了全身的血肉骨骼。
王虎是個老江湖,見過刀砍斧劈,見過槍林彈雨,甚至見過被野狗啃得稀爛的屍體,但他從未見過這樣乾淨、這樣詭異的死法。
他轉身衝出屋子,連傘都忘了拿,一頭扎進雨里。
他要去五虎刀張館主那裡看看。
他不信邪。
王虎跑得很快,全然顧不上腿上的傷痛,泥水濺得滿身都是。
等到他踹開張館主的大門,聞到空氣中那股若有若無的腥甜味時,他的心已經沉到了谷底。
同樣的景象。
張館主也變成了一張皮。
掛在椅子上,像是一件被人隨手丟棄的舊衣服。
桌上甚至還擺著半碗沒喝完的酒。
這說明,張館主是在毫無防備的情況下,瞬間斃命,連反抗的機會都沒有。
王虎站在雨里,渾身冰冷。
清淮鎮一共五家武館。
螳螂拳劉館主早在兩天前就走了,說是回鄉探親,卻再也沒回來。
現在趙瘸子和張病鬼也沒了。
除了那個怪物一般的李覺民,整個清淮鎮的老一輩武師,就只剩下他王虎一個人。
有人在獵殺武師。
而且是專門挑氣血旺盛的練家子下手。
這個念頭在王虎心中一閃而過。
王虎抹了一把臉上的雨水,強迫自己冷靜下來。
他第一時間就想到了李覺民,猜測他可能是在排除異己!
但很快王虎就搖了搖頭。
能把人變成一張人皮,這死法就不正常。
殺人不過頭點地,想殺人絕對不會如此麻煩!
這絕不是尋常仇殺。
看到這些人皮,王虎再次想起之前在老林古道中的那些怪物。
難道,有怪物在暗中打殺武者?
王虎心中一沉。
他王虎雖然練了一輩子拳,但也知道,拳頭再硬,硬不過子彈,更硬不過這些神神鬼鬼的玩意兒。
逃。
必須逃。
但往哪裡逃?
那東西既然能無聲無息地殺了趙瘸子和張病鬼,肯定也能輕易找到他。
思索過後,王虎突然靈機一動。
如今這鎮上,要說唯一能活命的地方,只有一個。
李氏武館。
要是真有怪物作祟,整個清淮鎮,估計也只有步入內勁的李覺民能擋住這鬼東西。
雖然他和李覺民有過節,甚至還帶人踢過館,但在生死面前,這點面子算個屁。
只要能活命,讓他給李覺民磕頭都行。
王虎打定主意,轉身朝著鎮東頭的李氏武館狂奔而去。
雨越下越大,街道上空無一人。
兩旁的鋪面緊閉,掛在簷下的燈籠被風吹得瘋狂搖擺,投下忽明忽暗的影子。
王虎跑過一家棺材鋪時,腳步突然頓住。
前方的路中間,站著一個人。
那人穿著一身壽字紋的錦緞長袍,頭戴瓜皮帽,雙手攏在袖子裡,靜靜地站在雨中。
雨水落在他的身上,卻像是落在荷葉上一樣,自行滑落,衣衫竟然半點不濕。
王虎握緊了手裡的鐵拐,渾身的肌肉緊繃到了極致。
藉著路邊燈籠里那微弱的火光,他認出了來人。
正是原本清淮鎮的鎮長,黃家家主,黃炳強。
「黃……黃老爺?」王虎試探著叫了一聲。
那人緩緩抬起頭。
此刻的黃炳強,那張原本死灰枯槁的臉,竟然變得紅潤飽滿,皮膚細膩得像是個嬰兒,甚至隱隱透著一股妖異的血光。
他的眼睛沒有瞳仁,全是眼白,在黑夜裡泛著幽幽的冷光。
「王館主,這麼晚了,急著去哪啊?」
黃炳強的聲音變了,不再是那種沙啞的老人音,而是變得尖銳刺耳,像是金屬刮擦玻璃。
「黃老爺,咱們往日無冤近日無讎,當初也是您雇我去護商隊的……」
王虎心中一沉。
這黃炳強看起來就來者不善。
他一邊說著,一邊不動聲色地往後退,體內僅存的內勁瘋狂運轉,匯聚在雙腿上。
「護商隊?」
黃炳強冷哼一聲,五指猛地收攏,一顆血球從手中顯化,化作數道血箭懸浮在他身側。
「要是你們這幫廢物真護住了商隊,我兒守業怎麼會死?我黃家怎麼會落到今天這個地步?」
「你們拿著我黃家的錢,遇事卻只知道跑。既然你們活著也是浪費糧食,不如把這身氣血貢獻出來,助老夫神功大成!」
話音未落,懸浮在黃炳強身側的血箭瞬間激飛而出。
這速度比子彈還要快上幾分。
王虎瞳孔驟縮。
在這生死關頭,他爆發出了這輩子最快的反應速度。
「操!」
一聲暴喝從王虎胸腔里炸開。
他沒有躲,因為根本躲不開。
生死關頭,他也顧不得腿傷,手中鐵拐猛地揮出,使出了八極拳里的崩字訣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