天邊泛起魚肚白,雨水把清淮鎮洗刷了一整夜。
空氣里並沒有多少清新的味道,反而透著一股子泥腥氣。
李氏武館的後門悄無聲息地開啟。
李覺民換了一身乾淨的粗布短打,腳上蹬著一雙防滑的草鞋。
他肩膀上扛著一個沉甸甸的麻袋,麻袋鼓鼓囊囊,下端還在往下滴著水,那水落入地面的積水坑裡,暈開一絲極淡的紅。
街道上空無一人。
昨夜的暴雨掩蓋了左輪的槍聲,如今已經有勤快的百姓起來做工。
李覺民走得很穩,數百斤的麻袋在他肩上彷佛沒有重量,一路上專走小路,避開人群。
他一路穿過長街,來到了鎮子最東頭的黃府大門前。
曾經氣派的朱紅大門此刻半掩著,門上的銅環少了一個,門板上全是刀撬斧砸的痕跡。
台階上散落著幾隻鞋子和破碎的燈籠。
李覺民抬腳踹開大門,門軸轉動,發出乾澀的摩擦聲。
院子裡一片狼藉。
名貴的花草被踩得稀爛,原本擺在迴廊上的瓷瓶更是碎了一地,到處都是被人翻找過的痕跡。
黃府那些家丁僕役逃跑時,顯然沒少順手牽羊。
李覺民扛著麻袋,徑直穿過前院,走向後宅。
他沒有直接去處理屍體,而是先把麻袋扔在了正廳冰冷的地磚上。
他得先搜刮一遍。
黃炳強雖然死了,但打上門讓武館有了損失,總不能讓李覺民自己承擔。
黃家在清淮鎮經營多年,瘦死的駱駝比馬大,總該有些壓箱底的東西。
李覺民開始在屋子裡搜尋。
正廳里的紫檀木桌椅都被搬空了,只剩下幾個沉重的太師椅翻倒在地。
他轉身進了黃炳強的書房。
書架上的書被扔得滿地都是,牆上的字畫也被撕扯下來,只剩下光禿禿的牆壁。
李覺民伸手在牆壁上敲擊。
實心的聲音。
他又不厭其煩地蹲下身,用手指關節敲擊地面的青磚。
一塊接著一塊。
這種大戶人家的家主,生性多疑,最值錢的東西絕不會放在明面上,也不會隨身攜帶。
敲到書桌原本擺放位置下方的一塊青磚時,聲音變了。
空洞。
李覺民從腰間拔出短刀,沿著青磚的縫隙插進去,手腕用力一撬。
青磚鬆動。
他掀開青磚,下面是一個四四方方的暗格,裡面放著一個紅木匣子。
李覺民並沒有急著拿,而是用刀尖挑開了匣子的銅扣。
沒有毒煙,也沒有暗箭。
他這才伸手將匣子取了出來。
開啟匣子,裡面整整齊齊地疊著幾張紙。
最上面是一份地契。
清淮鎮小環山,包含山腳下的田莊以及周邊三百畝水澆地。
李覺民看著這張紙,手指在上面輕輕摩挲。
這可是實打實的好東西。
在這個世道,有地就有糧,有糧就能養人。
三百畝良田,加上一個小環山,足夠養活李氏武館上下幾百口人,甚至還能擴充勢力。
關鍵是這地方還遠離人煙,後面要有什麼不方便的事情,完全可以放到這裡來。
他把這張地契折好,揣進懷裡,接著看第二張。
這一張的紙質比前一張更硬,上面的紅印也更大。
南京城,太平路,臨街商鋪兩間,後帶兩進的宅院。
李覺民拿著地契的手停頓了一下。
南京。
那是如今最繁華的地界之一。
太平路更是寸土寸金的地方,這兩間鋪子的價值,恐怕比整個清淮鎮黃家的產業加起來還要貴重。
李覺民猜測,這很有可能是黃炳強留給黃家的退路。
狡兔三窟,這老東西估計早就想好了,一旦清淮鎮待不下去,就去南京東山再起。
畢竟黃家掌管水運,只要這水運一日握在手裡,就有源源不斷的貨物可以運到南京城,到時候,這兩間鋪子就是聚寶盆。
只可惜,人算不如天算。
黃炳強也沒想到,自己會成為一心想著殺戮的傻子,最後這些東西白白便宜了李覺民。
李覺民把這份地契也收好。
匣子最底下,還壓著幾張銀票,都是花旗銀行和交通銀行的大額匯票,加起來有五百大洋。
這筆錢,哪怕在亂世,也足夠一個普通家庭富足地過上好日子。
李覺民合上匣子,把這些東西貼身收好。
他走出書房,來到黃炳強的臥室。
這裡的味道很難聞,混合著常年臥床的藥味和一股難以言說的腐臭。
架子床上的被褥被劃爛了,棉絮翻飛。
李覺民的目光落在牆角的一個樟木箱子上。
箱子鎖著,上面還掛著幾道深深的刀痕,顯然有人試圖劈開它,但沒成功。
李覺民走過去,握住銅鎖,內勁運轉至指尖。
咔嚓一聲。
銅鎖被生生捏斷。
掀開箱蓋,一陣金光晃了李覺民的眼。
滿滿一箱子的金銀細軟。
金戒指、金項煉、玉手鐲、珍珠耳環,還有一些只有女眷才會佩戴的簪子。
但這些東西並沒有被擺放整齊,而是亂糟糟地堆在一起。
更顯眼的是,這些珠寶上面,大半都沾著暗紅色的血跡。
有些金條上甚至還粘著幾縷頭髮和皮肉。
李覺民隨手拿起一個翡翠扳指,上面是一道清晰的血手印。
他把扳指在衣角上擦了擦,露出了原本翠綠的色澤。
這顯然不是黃炳強原本收藏在箱子裡的。
這箱子裡的東西,應該是那些試圖捲款潛逃的家丁和僕役,從黃府各處搜刮來的。
他們搶了主家的財物,想要逃跑,結果撞上了黃炳強。
黃炳強殺了他們,吸乾了他們的血,然後把這些財物又收了回來,扔進了這個箱子。
這是一個迴圈。
李覺民看著這一箱沾血的財寶,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錢就是錢。
不管上面沾了多少血,洗乾淨了就能用。
武館要發展,要買藥,要買槍,哪樣不需要錢?
他把箱子合上,單手提了起來,試了試分量。
至少有八十斤。
李覺民提著箱子回到正廳,把它放在門邊,然後重新扛起了地上的麻袋。
搜刮完了,該干正事了。
他扛著屍體,穿過月亮門,來到了後花園。
這裡比前院還要荒涼。
假山倒塌,池塘里的水已經發綠髮臭,上面漂浮著幾具穿著家丁服飾的乾屍。
這些乾屍皮膚緊貼著骨頭,眼窩深陷,脖子上都有兩個黑漆漆的血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