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覺民看著他。
這個曾經跟李氏武館在清淮鎮明爭暗鬥的漢子,現在就像一條被抽了脊梁骨的死狗。
「都是武林同道,順手的事。」
李覺民語氣平淡,「黃家完了,黃炳強死了,這事算是翻篇了。」
聽到黃炳強死了,王虎的瞳孔微微放大了一些,隨後又迅速黯淡下去。
仇報了,但他這身功夫也回不來了。
「今後有什麼打算?」李覺民身子微微前傾,盯著王虎的眼睛。
王虎沉默了許久。
他看著頭頂發黑的房梁,眼神空洞。
「能有什麼打算……」
王虎苦笑了一聲,那笑聲里滿是自嘲,「趙館主死了,張館主也死了,咱們這一批老兄弟,就剩下我一個活口。」
「武館裡的徒弟跑的跑,散的散。我現在是個廢人,肩不能扛手不能提,連個看家護院的狗都不如。」
說到這,兩行渾濁的淚水順著王虎深陷的眼角滑下來,流進鬢角的白髮里。
「原本還想著,實在不行就跟趙兄他們一起去外面闖闖,哪怕是給軍閥當個教頭也能混口飯吃。」
「現在……呵呵,誰會要一個連走路都費勁的廢物?」
王虎閉上眼睛,胸口劇烈起伏了幾下。
「李館主,不怕你笑話。我現在就想找個沒人的地方,把自己埋了算了。活著也是受罪,還要遭人白眼。」
李覺民靜靜地聽著,手指在膝蓋上輕輕敲擊。
歸元丹,只要堅持吃下去,足以補足王虎虧空的精血。
還有那株肉靈芝,如果每天服用一片,必然能讓王虎脫胎換骨。
畢竟這東西可是能後天彌補根基的逆天大藥。
區區致命傷而已,根本不是什麼大事。
甚至就連骨竹米,說不定對王虎也有奇效。
畢竟骨竹米的作用是強健根骨,王虎這樣氣血兩虛,元氣大傷的情況,也算何用。
只要李覺民願意,哪怕不用這些神物,單是用那條被斬殺的蛟蛇血肉熬成羹湯,讓王虎連喝半個月,這人不僅能站起來,甚至還能因禍得福,體魄更上一層樓,重回八極拳的巔峰也不是難事。
但李覺民不會這麼做。
那是他的東西。
在這個吃人的世道,每一分資源都是保命的本錢。
他和王虎非親非故,甚至以前還有過節。
哪怕現在王虎落難了,也不代表李覺民就得當個散財童子。
升米恩,斗米仇。
白給的東西沒人珍惜,甚至還會惹來猜忌。
為什麼你要花這麼大代價救我?
是不是圖謀不軌?
只有在對方最絕望的時候,給他一根最細的稻草,他才會把這根稻草當成救命的鐵索,把你當成再生父母。
而且上杆子的買賣不能做。
必須要讓王虎求自己才行。
李覺民停止了敲擊,開口道:「既然沒地方去,那就留下來吧。」
王虎閉著的眼睛猛地睜開,有些茫然地看著李覺民,似乎沒聽懂這句話的意思。
「我這武館的弟子多,但成材的少,能當教習的也沒幾個。」
李覺民神色自然,就像是在談論今天的天氣,「你雖然身子廢了,但腦子還在,幾十年的武學功底和經驗還在。」
「那些新入門的弟子,需要有個懂行的教習,免得行將踏錯。」
王虎張著嘴,半天沒合上。
「留在李氏武館當個總教習,只動嘴,不動手。」
「一個月給你十塊現大洋,管吃管住。若是以後身體養好了些,你想離開的話我也不攔著。」
李覺民豎起一根手指,在王虎面前晃了晃。
屋子裡一時間安靜得能聽見孫不庚在外面扇扇子的聲音。
王虎看著那根手指,又看向李覺民那張年輕卻淡然的臉。
他的嘴唇開始顫抖,連帶著滿是胡茬的下巴都在抖。
「你……你願意讓我這個廢物當教習?還……還給我十塊大洋?」
王虎的聲音在發顫。
十塊大洋。
在現在的清淮鎮,足夠一家五口人吃香喝辣過一個月。
普通的武師去給人看家護院,一個月頂天了也就五、六塊大洋。
這錢要是放在以前,王虎看都不看一眼。
關鍵是,他現在是個廢人啊。
以前他和李家不對付。
李覺民剛接手武館那會兒,他王虎沒少在背後使絆子。
等李氏武館起來後,他還還帶著徒弟和其他武館主去上門踢館,想把李氏武館的招牌摘了,吞併李家的地盤。
按照江湖規矩,成王敗寇。
現在他落難了,李覺民不落井下石已經是仁義,就算把他扔在大街上自生自滅,誰也挑不出個理字。
可李覺民不僅救了他,還要養著他,給他一份體面的差事,給他以前想都不敢想的高薪。
這是在給他這個廢人留最後一點尊嚴。
王虎看著李覺民,眼前的這個年輕人身形似乎變得高大起來,身上彷佛籠罩著一層光環。
這是什麼胸襟?這是什麼氣度?
這就是以德報怨的聖人啊!
自己以前真是瞎了狗眼,竟然跟這樣的人物作對。
「李館主……」
王虎喉嚨里發出一聲哽咽。
他拼命想要坐起來給李覺民磕個頭,但身體虛弱得根本動不了,只能把頭用力地在枕頭上蹭著。
「我王虎不是人,以前那是豬油蒙了心,跟你過不去。」
「你不僅不記仇,還救了我的命,給了我這條活路。」
淚水混著鼻涕流了一臉,王虎也不去擦,只是死死盯著李覺民,那眼神里再也沒有了以前的算計和狡詐,只剩下無盡的感激。
「李館主,以後我王虎這條爛命就是你的。」
「只要我還有一口氣在,誰想動李氏武館,除非從我屍體上跨過去!」
李覺民看著痛哭流涕的王虎,臉上依舊保持著那副平靜的神色,只是微微點了點頭。
他可不信什麼口頭承諾。
李覺民只會看王虎今後怎麼做。
要是真勤勤懇懇,未來也不是不能賞他點好東西,讓他恢復身體。
……
病房裡瀰漫著一股子草藥和舊傷布特有的陳腐氣。
王虎的情緒激動過後,整個人像是被抽走了最後一絲力氣,癱軟在床榻上,只有胸口還在劇烈起伏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