這天夜裡,萬籟俱寂。
李覺民獨自一人來到莊子最偏僻的角落。
他從懷中取出一把左輪手槍。
這是從黃家那批軍火里挑出來的,保養得極好,槍身在月光下透著幽冷的光。
他檢查了一下彈巢,裡面填滿了黃澄澄的子彈。
他舉起槍,黑洞洞的槍口對準了自己的胸膛。
沒有猶豫。
他扣動了扳機。
砰!
撞針擊發,子彈應聲出膛。
一顆滾燙的金屬彈頭旋轉著撞在他的皮膚上。
想像中的劇痛和穿透感並未出現。
那顆足以洞穿木板的子彈,在接觸到他皮膚的瞬間,彷佛撞上了一面無形的鐵壁,彈頭迅速變形、扭曲,然後噹啷一聲掉落在地,變成了一塊扁平的鐵餅。
李覺民低頭看去。
自己胸口的皮膚上,只有一個淺淺的白印,連油皮都沒擦破。
那白印也在幾個呼吸之間,便徹底消失不見。
果然。
想要知道自己實力的極限,還是得找個像樣的對手才行。
……
莊子裡的藥田一片蔥綠,空氣中都飄著淡淡的草藥香。
這天午後,李覺民剛從練功場回來,就被一個小小的身影抱住了大腿。
「爹爹,爹爹!」
李萱月仰著圓乎乎的小臉,大眼睛忽閃忽閃的,「月兒想吃糖葫蘆了。」
小丫頭穿著一身粉色的小褂子,扎著兩個沖天揪,聲音又軟又糯。
李覺民彎腰把她抱起來,「莊子裡沒有糖葫蘆,等下次爹爹去鎮上給你帶回來。」
「不要,我現在就要吃!」李萱月摟著他的脖子開始撒嬌。
「你這丫頭。」
正說著,陳淑嫻挺著愈發顯懷的肚子,在丫鬟的攙扶下從屋裡走了出來。
她臉上帶著溫和的笑,「你就帶她去吧,正好我也想出去走走了,整日待在莊子裡,人都快悶壞了。」
李覺民看著妻子。
她還有三四個月就要生產,確實需要多活動活動。
他想了想,小環山雖然安全,但終究與世隔絕。
去鎮上轉轉,也算是散散心。
「好。」李覺民點頭答應下來,「那就都去。」
「不過得坐馬車,我讓人把裡面鋪得軟一些,免得顛簸。」
他又叫來趙大,讓他挑了幾個機靈的武館弟子,換上便裝,一同隨行護衛。
一切準備妥當,一家人便浩浩蕩蕩地朝著清淮鎮出發了。
清淮鎮的碼頭比半年前更加熱鬧了。
來往的船隻絡繹不絕,寬闊的街道上,行人摩肩接踵。
馬車一進鎮子,李文軒和李萱月兩個小傢伙就趴在車窗上,好奇地向外張望,嘴裡不停發出各種驚嘆。
「哇,爹,你看那個耍猴的!」
「還有捏糖人的!」
李覺民讓車伕把車趕到一處僻靜的巷子口停下。
他先小心翼翼地扶著陳淑嫻下了車,然後才把兩個孩子抱下來。
幾名弟子不遠不近地跟在周圍,將一家四口護在中間,隔開了擁擠的人流。
「慢點跑,別摔著。」陳淑嫻看著一溜煙就沖向糖人攤子的李文軒,無奈地喊了一聲。
李覺民牽著李萱月的小手,另一隻手攙扶著妻子,緩步在街上走著。
他給女兒買了一串最大最紅的糖葫蘆,小丫頭立刻眉開眼笑,小口小口地舔著糖衣,幸福得眯起了眼睛。
一家人享受著這難得的閒暇時光。
正往前走著,前面的路卻被堵住了。
烏泱泱的人群圍成一圈,將整條街道堵了個水泄不通,喧鬧聲、爭吵聲混雜在一起,傳出老遠。
「怎麼回事?」李覺民讓一名弟子上前檢視。
那弟子擠進去看了一圈,很快又擠了回來,臉上帶著一絲古怪。
「館主,是金翠樓旁邊新開了一家洋行,正在招工,把路給堵了。」
李覺民扶著陳淑嫻走到路邊的一家茶館屋簷下,讓她先坐下歇息。
他自己則走到人群外圍,拍了拍一個正在踮腳使勁往裡瞧的漢子。
「這位大哥,勞駕問一下,這裡是發生了什麼事?」
那漢子被人打擾,本有些不耐煩,回頭正要發作,可當他看清李覺民的臉時,臉上的不快立刻變成了恭敬和熱情。
「哎喲!是李館主啊!」
這漢子顯然是鎮上的居民,認識這位如今清淮鎮大名鼎鼎的人物。
他的聲音不小,周圍幾個看熱鬧的人聽見李館主三個字,也都紛紛轉過頭來,主動給李覺民讓開了一條路。
「李館主,您是不知道!」那漢子來了興致,壓低聲音,一臉神秘地說道,「這洋人可了不得,把金翠樓旁邊的三間鋪子全買下來了,開了個什麼聯合商行。」
「他們現在正在招人呢!說是要去海外挖金礦!」
漢子越說越興奮,唾沫星子都快飛出來了。
「您猜怎麼著?只要去報名,當場就給兩塊現大洋的安家費!到了那邊,管吃管住,一個月還能拿三塊大洋的工錢!」
「三塊大洋啊!咱們鎮上碼頭的苦力,累死累活一個月,也就能賺個一塊多大洋。」
周圍的人群也發出一陣陣議論。
「真的假的?有這好事?」
「我聽說是真的,我表舅家的二小子已經報名了,當場就拿了兩塊銀元回家!」
「就是地方有點遠,聽說要坐好幾個月的船才能到。」
聽著這些議論,李覺民的表情沒有任何變化。
挖金礦?
怕是去當礦奴,把命挖進去才是真的。
這種騙局,在前世的歷史上屢見不鮮,所謂的豬仔貿易,就是用高薪誘騙窮苦百姓簽下契約,然後拉到海外的礦山或者種植園裡,干最苦最累的活,直到活活累死。
他正想著,人群中突然爆發出一陣更激烈的爭吵。
「我不許你去!你去了就是送死!」
一個蒼老的婦人死死拽著一個年輕後生的胳膊,哭喊著。
那後生滿臉不耐煩,「娘!你懂什麼!一個月三塊大洋!等我幹上一年,就能攢夠錢回來蓋新房娶媳婦了!你放開我!」
「我不放!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去送死啊!」
一個穿著西裝、領口打著領結的管事模樣的中年男人走了過來,他身後還跟著兩個身材高大的白人保鏢。
「吵什麼吵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