他可以不在乎官府,但洋人的軍艦,他現在還扛不住。
「那依孫老之見,該當如何?」李覺民緩緩開口。
孫不庚鬆了口氣,擦了擦額頭的汗:「此事,需從長計議。我們不能主動出手,但也不能任由他們胡來。」
「館主,您現在是清淮鎮的門面人物,您說的話,鎮上百姓不能不聽。」
「我們得想個法子,讓百姓們認清這些洋人的真面目,自發地疏遠他們,抵制他們。」
李覺民長長地吐出一口氣,將心頭的殺意暫時壓了下去。
他站起身,走到門口,叫來趙大。
「傳我的話下去。」
「通知武館所有弟子及家眷,任何人,不許踏入洋人教堂半步,不許領取他們的任何東西。違令者,立刻逐出李氏武館,永不錄用。」
「是,館主!」趙大躬身應下。
李覺民的禁令在武館內部雷厲風行地執行了下去。
趙大親自挨家挨戶通知,將館主的命令一字不漏地傳達給每一位弟子和他們的家人。
起初還有些人不理解,覺得有便宜不占是傻子,尤其是那些家境貧寒的,對著教堂門口白送的雞蛋和麵包,心裡直痒痒。
但李氏武館的規矩就是天,館主的話無人敢不從。
幾日下來,清淮鎮上形成了一道奇特的風景。
教堂門口依舊人頭攢動,排隊領聖餐的隊伍越來越長,而穿著李氏武館短褂的弟子們,則繞著教堂走,連看都不多看一眼。
鎮上的人議論紛紛,都說李館主和洋人不對付,但誰也說不出個所以然來。
李覺民懶得理會外面的風言風語,他依舊每日在小環山農莊,監督弟子們練功。
他原本的計劃,是等摸清了聯合商行的底細,再想辦法慢慢炮製他們。
可他沒想到,意外來的這麼快。
這天上午,李覺民正在演武場上,糾正一個新入門弟子的拳架。
「腰馬合一,力從地起,你這下盤不穩,拳頭打出去都是軟的。」
他話音剛落,就看到劉四強連滾帶爬地從外面沖了進來,臉上沒有一點血色。
「館主!館主!不好了!」
劉四強衝到近前,上氣不接下氣,指著鎮子的方向,話都說不囫圇。
「出大事了!碼頭……碼頭……」
李覺民眉頭一皺:「慢慢說,天塌不下來。」
劉四強扶著膝蓋,大口喘了幾口氣,才勉強穩住聲音:「館主,碼頭死人了!一夜之間,死了好幾個巡夜的更夫和幫派的兄弟!」
演武場上瞬間安靜下來,所有弟子的目光都集中了過來。
「怎麼回事?是幫派火併?」趙大從一旁走過來,沉聲問。
「不是火併!」劉四強連連搖頭,臉上現出極度的恐懼,「現場……現場太慘了!到處都是碎肉,血流了一地!有一具屍首,身子都給撕成兩半了!」
「血跡一直拖到河裡,水面上都泛著紅。現在碼頭上的人都嚇瘋了,說是河裡的水猴子出來討生活,上岸吃人了!」
水猴子吃人?
李覺民心裡咯噔一下。
「現在碼頭情況怎麼樣?」
「全亂了!」劉四強一拍大腿,「那些幫派的混混,還有碼頭的力工,現在誰還敢靠近河邊?一個個都躲得遠遠的。停在碼頭的幾艘商船,船老大連夜就解了纜繩,往上游去了,說是寧可繞遠路,也不敢在咱們這兒停了。」
「咱們武館的生意呢?」李覺民詢問道。
「也停了。」劉四強哭喪著臉,「船都不敢靠岸,咱們押送誰的貨去?弟兄們現在都聚在碼頭外面的茶館裡,等著您示下呢。」
李覺民面色沉了下來。
這水運生意,不要也就不要了,更重要的是武館弟子的飯碗和安全。
「走,去看看。」
李覺民脫下練功服,換上一身常服,只帶了趙大和劉四強兩人,快步朝著鎮上碼頭走去。
還沒到碼頭,就感覺到了那股不同尋常的氣氛。
往日裡車水馬龍、人聲鼎沸的碼頭,此刻竟是冷冷清清,一個人影都沒有。
只有幾隻野狗,在遠處徘徊,似乎被一股濃重的血腥味所吸引,卻又不敢靠近。
空氣中,瀰漫著一股鐵鏽般的甜腥氣,讓人聞之欲嘔。
李覺民踏上碼頭的青石板路。
眼前的一幕,讓他腳步微微一頓。
現場比劉四強描述的還要慘烈。
青石板的縫隙里,灌滿了已經發黑的血漿。
幾灘暗紅色的血泊旁邊,散落著破碎的布料和一些分辨不清的肉塊。
一根用來拴船的石柱上,還掛著半截人的手臂,手指僵硬地蜷縮著。
趙大跟在後面,看到這景象,胃裡一陣翻騰,扭過頭去乾嘔了幾聲。
李覺民卻面色不變,他蹲下身,仔細檢視地上的痕跡。
襲擊者不止一個。
從地上雜亂的拖拽痕跡和血跡分布來看,昨夜在這裡行兇的怪物,至少有五六頭。
而且這些怪物的力量極大。
他走到那具被撕成兩半的屍體旁。
死者是碼頭一個幫派的小頭目,李覺民有點印象,是個身板很壯實的漢子。
可他的屍體,像是被兩頭牛從中間生生撕開的,切口處血肉模糊,骨茬外露。
這不是人類能擁有的力量。
李覺民站起身,走到碼頭邊緣,看向渾濁的淮河水。
水面上很平靜,看不出任何異常。
但他清楚,那些畜生,就藏在這水下。
這就難辦了。
敵在暗,我在明。
這些怪物藏在水裡,神出鬼沒,根本防不勝防。
除非把整條淮河的水抽乾,不然誰也奈何不了它們。
「館主,現在怎麼辦?」劉四強六神無主地問,「這碼頭是待不了人了,要不……咱們先撤回去?」
李覺民沒有回答,他只是看著那片平靜的河面。
「四強。」李覺民開口。
「哎,館主,您吩咐。」
「立刻傳我的命令,召回所有在碼頭附近的武館弟子,全部退回武館或者農莊。最近幾天,任何人不許靠近碼頭河段,違令者家法處置。」
「是!」劉四強立刻應下。
李覺民最後看了一眼血腥的碼頭,轉身離開。
李覺民的命令很快傳達下去。
駐守在碼頭附近的武館弟子迅速撤離,整個碼頭區域,成了一片死地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