李覺民微微點頭。
這張陽,膽識和手段都不缺,不愧是文院出來的畢業生。
「私下和官面上的手段都失效後,最後,這幫人就找上了那些薩滿教的出馬弟子。」
張陽的臉色,在提到這些人時,變得格外凝重。
「這些人,手段很邪門。」
「他們不像幫派那樣明著來,而是用各種陰損的法子,比如在我們的水井裡下咒,讓喝了水的夥計上吐下瀉,或者是在半夜,弄些鬼祟來鋪子裡作亂,製造恐慌。」
「甚至有一次,一個武衛兄弟在外面,被一個女鬼迷惑,差點被吸乾了精氣。」
聽到這裡,李方元的神情也嚴肅起來。
武衛們雖然實力強大,但對付這種詭異的手段,確實容易吃虧。
「不過,我們後面也有了準備。」
張陽的語氣裡帶上了一點慶幸,「所有武衛都配備了感氣符和燃氣符,一旦那些鬼祟邪法靠近,就會被發現。」
「那些所謂的仙家,派來的小妖小怪,凡是敢露頭的,全都被武衛兄弟們當場斬殺,前前後後,我們一共宰了七、八隻不長眼的畜生。」
張陽說到這裡,本該是揚眉吐氣。
可他的臉上,卻沒有半點喜色,反而更加沉重。
「也正是因為如此,我們徹底激怒了那些出馬弟子。」
「他們損失了自己供奉的仙家,等於是斷了他們的根基,這下,矛盾徹底無法調和了。」
「於是,本地商會,薩滿堂口,還聯合了東洋人,三股勢力,第一次聯合了起來,同時對我們出手。」
辦公室里的空氣,彷佛在這一刻凝固了。
李覺民敲擊桌面的手指停了下來。
「東洋人?」
「對,東洋人。」
張陽用力地點頭,「一直以來,東洋商會都在和我們競爭,但他們的手段更隱蔽,可這一次,他們直接站到了台前。」
「三方勢力聯合,我們根本頂不住,他們不再用那些上不了台面的小手段,而是直接動用了全力。」
「半個月前,我們有一艘從南京過來的貨船靠港,船上是這邊急需的一批糧食和布匹,按照流程,貨物應該卸到碼頭的倉庫,然後再轉運到我們的鋪面。」
「但是,這貨物卻直接被東洋人截留了!然後本地的商會負責銷贓,薩滿教那些出馬弟子負責火龍燒倉,最後這批貨我們連面都見不到就沒了!」
張陽的聲音裡帶著一絲顫抖,那是憤怒。
「後來我們找他們討要說法,結果,對方直接撕破了臉,出動了五百多人,還有大量的出馬弟子跟東洋那邊的武士,要不是武衛們的實力兇悍,怕是商會那一波就沒了。」
「雖然最後順利脫身,但咱們的人都各個帶傷,尤其是那些出馬弟子的手段,陰損的很,有好幾位兄弟,到現在還躺在床上!」
張陽說到這裡,摘下眼鏡,用力地揉著眉心。
「出事之後,我立刻做了一個決定。」
「放棄所有外面的鋪面,把所有人員和剩餘的物資,全部收縮到這個倉庫里來。」
「這裡是我們自己的地盤,院牆夠高,也足夠堅固,所有武衛集中起來防守,他們想攻進來,也沒那麼容易。」
「我怕他們故技重施,再對我們的人下手,所以,從那天起,我們就一直困守在這裡,再也沒有出去過。」
李覺民聽完,久久沒有說話。
整個辦公室里,只剩下幾個文員翻動紙張的細微聲音。
他總算明白了。
不是張陽無能,也不是武衛不力。
而是敵人太強,也太不講規矩。
軍閥、本地勢力、東洋人,三方聯合,直接掀了桌子。
在絕對的力量面前,任何商業手段和計謀,都顯得蒼白無力。
李覺民的臉上看不出喜怒,他只是平靜地看著張陽。
「被扣的那批貨,價值多少?」
「按照南京的出廠價,大概在十五萬銀元。如果在大連本地銷售,至少能賣到二十五萬。」
張陽重新戴上眼鏡,報出了一個驚人的數字。
「死掉的武衛還有其他人,撫恤金都安排下去了嗎?」李覺民又問。
「都安排了。」
張陽立刻回答,「戰死的兄弟,每家兩千銀元,家裡的子嗣,從由商會撫養到成年,重傷的兄弟,也已經派專人進行了治療,所有費用由商會承擔。」
李覺民點了點頭,對張陽的處理還算滿意。
「現在,倉庫里還剩多少物資?」
「糧食還能支撐一個月,其他的貨物,基本都清空了,資金方面,因為貨款無法收回,帳面上只剩下不到三萬銀元。」張陽的聲音有些艱澀。
這意味著,大連分部,已經到了山窮水盡的地步。
如果李覺民再不來,最多再過一個月,他們連吃飯都成問題,整個分部會徹底垮掉。
張陽的神情中帶著苦澀。
這是他從文院畢業後的第一份差事,本想大展拳腳,為商會開疆拓土,結果卻辦得一塌糊塗,最後甚至要會長親自過來收拾殘局。
對他而言,這是一種巨大的羞恥。
李覺民看出了他的不甘和頹喪,抬手,在他肩膀上拍了拍。
「你幹得不錯。」
張陽的身體微微一震,他抬起頭,不解地看向李覺民。
「只是,你還沒習慣這邊的規則。」李覺民的語氣很平靜,他拉開椅子坐下,動作不帶絲毫煙火氣。
「你要記住,出了南京,外面就是亂世。」
「在亂世里,生意不是靠算盤打出來的,是靠拳頭和槍桿子拼出來的,誰的拳頭大,誰才是規矩。」
李覺民看著張陽,「下次再遇到這種事,不用跟他們講道理,多拉一些武衛過來,把所有敢伸爪子的人,手都給他們剁了。」
這番話,沒有半點責備,全是支援。
張陽只覺得一股熱流從胸口湧上眼眶,他哽咽了兩下,硬生生把淚意憋了回去,然後用力地點了點頭。
「我明白了,會長。」
李覺民不再多言,又叫了幾名本地的武衛,詢問了一些當時戰鬥的情況。
「把當時動手的細節,都說一遍。」
他的視線落在一名胳膊上纏著繃帶的武衛身上,「尤其是那些出馬弟子的手段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