掌柜換成了柳仙堂的人,甚至就連門口掛上了大和商社的牌子都摘了,換成了柳仙堂的牌子。
至於東洋人存大煙的倉庫,柳青山更是親自過去看了一趟。
兩千多斤上好的大煙膏,整整齊齊碼在庫房裡,封條都是新的。
柳青山站在庫房門口,看著裡面那些用油紙包裹的黑色塊狀物,滿意地捋了捋下巴上的短須。
「封好了,看緊了。」他丟下一句話,帶著人走了。
兩天之內,東洋人在大連的全部產業,被趙天德和柳仙堂瓜分殆盡。
碼頭歸趙天德,大煙歸柳仙堂,商路渠道兩邊各吃一半。
……
接下來幾天,大連城的風向徹底變了。
趙天德的兵在街上設的卡子越來越多,盤查的手段也越來越離譜。
最開始還只是查身份、問來路,到了第三天,士兵們直接伸手朝行人要錢。
「過路費,一人兩個銅板。」
拉板車的車伕掏了銅板,士兵嫌少,又指著板車上的貨物。
「這些貨也得交稅。」
「什麼稅?我拉的是自家的白菜!」
「尋賊稅,你到底交不交?不交就扣車。」
車伕罵罵咧咧地又掏了幾個銅板,士兵接過去往兜里一揣,揮揮手放行。
後面排隊的人敢怒不敢言,一個個低著頭把銅板攥在手心裡,等著過關。
柳仙堂那邊更不體面。
出馬弟子入戶搜查的名頭還掛著,可搜的內容早就不是什麼線索了。進了門先看值錢的東西擺在哪兒,金銀首飾、銅器擺件,看上了就往袖子裡塞。
戶主敢吱聲,弟子們臉一沉,直接扣大帽子,「你難道是賊人同黨?要不跟我們走一趟!」
至於這些東西的歸還……
歸還個屁。
他們前腳出門,後腳就拿去當鋪換錢了。
有個賣布的掌柜,被出馬弟子搜走了一整匹上好的洋布,追出門討要說法,被兩個弟子摁在地上踹了三腳,扣了個窩藏賊贓的帽子,直接拉到柳仙堂的臨時據點關了一天一夜,放出來的時候渾身青紫,連話都說不利索。
甚至,之所以這麼快放出來,還是他家裡人拿出了五十塊大洋。
要是晚那麼幾天,怕是人也就徹底出不來了。
訊息傳開,街道上的鋪子關得更多了。
南城的集市原本是大連最熱鬧的地方,賣魚的、賣菜的、賣雜貨的,每天天不亮就開張。
這幾天冷冷清清,攤位空了大半,剩下的幾個攤販縮在角落裡,有人過來就賣兩把,沒人就提前收攤。
老百姓出門買個菜都提心弔膽。
碰上趙天德的兵,得交銅板,碰上柳仙堂的弟子,得交東西。
運氣差的兩邊都碰上,一趟下來,菜沒買著,兜里先空了。
窮人拿不出錢的更慘。
士兵也好,弟子也好,掏不出東西,那就直接把人扣下來了。
扣下來的人被送到碼頭或者工地上做苦力,搬貨、卸船、挖溝,干滿三天才放人。
說是以工抵債,可誰也說不清欠的到底是什麼債。
有個六十多歲的老頭,就因為出門倒夜壺被巡邏計程車兵撞上,身上摸不出一個銅子,被拉去碼頭扛了兩天麻袋,回來的時候腰直不起來了。
民怨壓了幾天,終於壓不住了。
先是城南菜市口,幾十個婦人堵住了柳仙堂弟子的去路,七嘴八舌地罵,聲音大得隔了兩條街都聽得見。
弟子們想動手驅散,婦人們往地上一坐,嚷著要去衙門告狀。
周圍的那些漢子,更是人人手裡拿著農具跟木棒,看他們的眼神中帶著凶光。
城北也出了事。
一群碼頭工人聚在軍營門口,要求放人。
趙天德的哨兵鳴槍示警,工人們散了,但當天晚上,軍營圍牆上就被人潑了糞,臭味搞得軍營里半個晚上都沒睡著。
第二天,趙天德過來,看到圍牆上的狼藉,臉色鐵青。
副官站在旁邊,兩隻手背在身後,大氣不敢出。
「沖洗乾淨!」
趙天德丟下一句話,轉身回了指揮所。
坐下來之後,他灌了一口酒,把酒杯重重擱在桌上。
民怨這東西,他不是不懂。
當兵吃糧這麼多年,什麼場面沒見過。
但大連不比別處,城裡幾十萬人,真鬧起來,他那兩千多號兵彈壓不住。
更關鍵的是,他不想在這個節骨眼上把事情鬧大。
碼頭剛到手,油水還沒撈熱乎,要是上頭的人聞到風聲派人下來查,吃進去的東西能不能保住都是問題。
第二天一早,趙天德下令撤了所有的路卡。
士兵們收隊回營,街面上的拒馬搬走,盤查全部取消。
幾乎同一時間,柳仙堂也收了手。
周大海帶著弟子們撤回了各個堂口,入戶搜查的名義不再提了,出馬弟子也從街上消失了。
兩邊的默契好得出奇,就跟提前商量過一樣。
於是,經過這麼一鬧,大連也終於重新恢復了平靜。
至於東洋人到底是誰殺的?
早就沒人查了。
……
倉庫辦公室里,張陽把這幾天收集到的訊息整理成冊,放在李覺民面前的桌上。
「會長,您看看。」
李覺民翻了兩頁,合上冊子,端起茶喝了一口。
「跟我預想的差不多。」
張陽站在桌前,攥著手裡的筆帽,嘴唇動了兩下,像是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。
李覺民抬了抬下巴,「有話直說。」
「會長,我以前在南京,也在報館幹過幾年,自認為看人還算準,可跟您比起來……」
張陽搖了搖頭,把筆帽插回鋼筆上,「趙天德跟柳青山,就跟您說的一模一樣,利益一擺出來,什麼同仇敵愾,什麼替東洋人報仇,全是笑話。」
「不奇怪。」
李覺民把冊子推回去,「這兩個人能在大連站住腳,靠的就是算計,算計多的人,做事之前先算收益,收益夠大,其他的都往後排。」
張陽點頭,「那接下來?」
「第二步該動了。」
李覺民放下茶杯,往椅背上一靠,兩隻手交叉擱在腹前。
「去找幾個靠得住的人,不要商會的,找城裡的閒人,茶館常客、說書先生、跑堂的夥計,嘴皮子利索的那種。」
張陽皺了皺眉,沒太明白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