此時,金冷星號的到來,給平靜了沒幾天的上海碼頭,帶來了巨大的視覺衝擊。
幾個工人互助會的成員快步穿過人群,高聲喊道:「都看什麼看!活幹完了嗎?想不想要工錢了?」
「新來的大船,有的是活給你們干!互助會剛接到通知,這船上的貨,今天必須卸完!工錢加倍!」
工錢加倍四個字,比任何話語都有用。
工人們的眼睛亮了,剛才的議論和好奇立刻被更實際的渴望所取代。
「真的假的?加倍?」
「互助會說話還能有假?上回張三的工錢被剋扣,管事的帶人去船上,那船主不也乖乖把錢補上了?」
「干!加倍的工錢,不干是傻子!」
人群立刻行動起來。
在互助會管事的安排下,數百名工人分成陣列,跳板剛剛搭上船舷,他們就魚貫而上。
然而,當他們看到甲板和船艙里堆積如山的貨物時,還是被眼前的景象驚得說不出話。
麻袋,一望無際的麻袋。
從甲板一直堆到船艙深處,密密麻麻,壘得像一座座小山。
「這……這得有多少貨?」一個年輕工人張大了嘴。
往常他們卸一艘滿載的貨船,最多也就大半天功夫。
可看眼前這陣仗,所有人心裡都冒出一個念頭:今天怕是干不完了。
船上的水手們穿著統一的黑色短衫,一個個面無表情,眼神銳利,只是沉默地看著工人們幹活,並不與任何人交流。
工人們也不敢去搭話,只覺得這些人身上有股說不出的氣勢,跟他們平時見過的水手完全不同。
「別愣著了,開工!」
領頭的工頭大吼一聲,第一個扛起一個麻袋,朝跳板走去。
沉重的麻袋壓在他的肩膀上,他腳步踉蹌了一下,臉上現出驚訝的神情。
「這麻袋裡的,是糧食!」
他這一喊,更多的人注意到了。
有些麻袋在搬運過程中被劃破,白花花的大米和雪白的鹽粒漏了出來。
「不光有糧食,還有鹽!」
「快看這邊,這是布料!好傢夥,整整齊齊的,全是上好的棉布!」
「還有這些箱子,好沉,裡面是什麼?」
沒人回答他們。
整個碼頭陷入了一種詭異的忙碌之中。
從清晨到黃昏,太陽落山,碼頭上點起了成排的瓦斯燈,卸貨的隊伍依舊沒有停歇。
第一批幹活的工人已經累得直不起腰,被替換下來,坐在碼頭邊大口地喘氣,互助會的人給他們送來了熱騰騰的肉湯和饅頭。
第二批、第三批工人輪換著上。
金陵星號就像一個無底洞,無論搬下去多少貨物,船身似乎都沒有明顯地上浮。
「這船,真是李老闆的?」一個老苦力喝著肉湯,看著燈火通明的貨船。
「肯定是啊,不然誰家有這麼大的手筆。」
「我聽人說,李老闆是從南京來的。
南京……不是被政府給封了嗎?
怎麼還能運出這麼多東西?」
「你管他呢!有活干,有錢拿,還給肉湯喝,比以前給青幫賣命強多了!」
「說的也是。」
流言在碼頭上空飄蕩,有說是海外華僑的,有說是北邊軍閥的,各種猜測都有。
但誰也得不到一個確切的答案。
這一天,整個十六鋪碼頭只為這一艘船服務。
卸下來的貨物堆滿了碼頭所有的空地,糧食、鹽、布匹、還有許多用木箱封裝的工業品和機械零件,堆積成一座座真正的山。
直到第二天中午,當最後一個木箱被抬下船時,所有參與卸貨的工人都累癱在了地上。
他們看著被清空的船艙和碼頭上壯觀的貨堆,心中只剩下一個念頭:李氏商會,到底是什麼來頭?
與此同時,李文軒的臨時小院裡。
武衛隊長將一份厚厚的清單放在了桌上。
「少爺,金陵星號的貨物已經全部解除安裝完畢,這是詳細的物資清單。」
李文軒拿起清單,一頁頁地翻看。
糧食,三萬石。
精鹽,五千擔。
棉布,十萬匹。
清單的後面,還有更長的列表:衛生紙、肥皂、各類罐頭、標準化的農具、手搖式縫紉機,甚至還有五百箱南京自產的氮磷鉀肥。
數量之大,種類之全,遠超他的預料。
「這麼多東西,光靠我們從青幫手裡盤下的那幾個鋪子,賣到明年也賣不完。」武衛隊長在一旁輕聲說。
李文軒合上清單,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擊。
他當然知道這一點。
別看這些貨物多,但實際上,對南京來說,也只是一小部分而已。
之所以運過來,目的也很明確。
就是要用最快的速度,將這些物資變成錢,再從上海採購南京急需的原材料運回去。
要快,要規模大。
靠零售,顯然是行不通的。
「我們之前那些老主顧,都聯絡上了嗎?」李文軒抬頭問。
「都派人去傳話了,但自從南京被封鎖,很多人都斷了聯絡,生意也不好做,不知道他們現在情況怎麼樣。」
「生意不好做,才更需要我們。」
李文軒站起身,走到窗邊。
「給那些還猶豫的商家再送個信。」
「告訴他們,我李文軒在上海,歡迎他們過來合作。」
「以前在南京是什麼價,在我這裡,還是什麼價。」
杭州,城內最大的綢緞莊錦繡閣。
掌柜錢通,正愁眉苦臉地撥著算盤。
自從南京那邊的商路被封鎖,他這裡就斷了最主要的貨源。
李氏商會生產的棉布,質地好,價格公道,染色均勻,是市場上最搶手的貨色。
關鍵是這些棉布上竟然會有暗花,不光普通百姓喜歡,就連那些大家富戶,也是放開手的買。
以前靠著這條線,他錢通的生意壓得全杭州的同行都喘不過氣。
可現在,倉庫里空空如也,店裡的夥計比客人還多。
而原先那些被他打壓的布商,靠著從別處倒騰來的次等貨,生意反而漸漸有了起色。
「掌柜的,咱們這邊已經兩個多月沒來什麼生意了,再這麼下去,下個月的工錢……怕是發不出來了。」
帳房先生小心翼翼地開口。
錢通手裡的算盤珠子停住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