謝悠之踟躕不前,「我……」
天色已暗,廊下掛起了風燈,隨風輕輕晃動,光影明明暗暗,落在兩人的臉上。
沈還回眸,只一瞬就看出他的心思,故意逗他,「郎君可是害羞?」
春華一怔,這有什麼好害羞的?
她剛要開口,萬全就給她使了個眼色。
春華便閉上了嘴。
謝悠之抿唇片刻,輕聲說:「我怕在屋內沐浴影響王爺休息。」
「不影響,時辰還早,我睡不著。」
謝悠之:「……」
他腦子轉得飛快,想找個合理的藉口,卻被沈還一把拉住了手。
喝過酒的人身上更熱,掌心的溫度甚至可以說是灼人。
謝悠之下意識蜷起手指,卻誤打誤撞把沈還的手握得更緊。
他意識到便想鬆開,反被沈還握得更緊,他牽著他踩著風燈落下的光,拾級而上,兩人的影子被拉得很長很長。
「好了,不逗你了,臥房連著浴房,你從暗門過去,我看不到也聽不到。」沈還慢悠悠地說。
謝悠之:「……」
反應過來他是故意的,謝悠之頓覺一口氣卡在心口噎得難受。
他盯著沈還的背影看了片刻,忽然扣住沈還的手背,用自己的指甲在上面用力按了兩個月牙。
「嘶——」沈還下意識鬆了力道,謝悠之立刻抽回手,輕飄飄睨他一眼,對春華道:「我要沐浴,勞煩帶路。」
春華看了沈還一眼,欠身道:「是,郎君隨奴婢來。」
沈還站在原地看著謝悠之走遠,再看看自己手背上的兩個月牙,啞然失笑。
111幸災樂禍:【疼吧?叫你欠,該。】
孰料沈還聳聳肩,一本正經地對著屋內的燈欣賞,【你不覺得這兩個月牙按得很有水平麼?多漂亮。】
111:【……你沒救了。】
111:【殭屍興沖沖打開你的腦子,嘗了一口後破口大罵,呸,死戀愛腦!】
沈還不以為恥,反以為榮,【多謝誇獎,戀愛腦是男人最好的嫁妝。】
111:【……】
111二戰沈還,大敗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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……
謝悠之沐浴後只穿著雪白中衣,趿拉著木屐(1)緩步而出。
彼時沈還敞著衣襟披頭散髮坐在榻上,單手撐著頭,就著油燈執卷默讀。
聽到木屐輕響,不由得抬眸。
不知在沐浴時想了什麼,謝悠之再出來,整個人都平和柔軟了許多,對他依然有所防備,卻沒之前尖銳,甚至能坦蕩直視他的目光。
沈還唇角微勾,不動聲色的注視著他。
謝悠之一臉從容,在矮几另一側落座,拎起桌上的茶壺給自己倒了杯水,一口氣喝了半杯,倒也不顯急躁。
「我聽春華說,陛下召你我明日覲見?」
沈還頷首,「是,害怕麼?」
「嗯,多年未見,不知陛下如今是何模樣?」
「更高更壯了。」
沈還放下書,也喝了口水,「脾氣比起以前好了許多,但威嚴更盛。」
謝悠之眼神複雜,半晌沒說話。
知他心憂,沈還忽然起身跪坐到他身後。
謝悠之一愣,「王爺?」
「我幫你梳頭。」
他從榻邊的暗格里取出玉梳,抓起謝悠之的一縷長發,一點點梳開。
動作輕柔,力道剛好,微涼的梳齒從頭皮上摩挲而過,發出陣陣細微的沙沙聲。
謝悠之聽著慢慢放鬆下來,他閉上眼,輕聲問:「陛下對我怕是積怨難消,明日入宮,多半是為你我婚事。」
他語氣如常,可若繞到前面,便可見他落寞神色。
倒不是可惜這段姻緣,只是覺得心累。
沈還動作不停,看著掌中綢緞般的青絲道:「只要你不惦記和我和離,就沒人能把你我分開。」
「呵——」謝悠之低笑,「王爺好大的口氣,那可是九五之尊。」
「可他也是我哥哥,親哥哥。」
沈還俯首在他耳邊道:「我跪下來撒潑耍賴,他奈我何?」
「再不濟,我就抱著他大腿哭,哭訴這些年我在雲都受的委屈,哭訴我有多想他,他一心軟,也就開不了口了。」
謝悠之耳畔一陣陣發熱,他想了一下沈還說的場景,那麼大一隻抱著皇帝的大腿哭,別說皇帝,他都受不了。
他睜開眼,轉頭說:「多大的人了,還來小孩子那一套,羞不羞?」
沈還挪過來,手搭在他肩膀上,偏頭看著他,「臉算什麼,只要能達成目的,我可以不要臉。」
謝悠之說不過他,要轉回去,沈還卻得寸進尺捏住了他的下巴。
謝悠之微微蹙眉,卻聽沈還鄭重道:「思閒,我認真的,只要你不想,誰也不能讓我們分開。」
這話似有深意,謝悠之心弦微動,想問什麼,沈還已經直起身繼續給他梳頭了。
侍女都在廊下守著,屋內一時寂若無人。
燈花炸響,燭火跳躍,沈還放下玉梳,輕聲道:「好了,就寢吧。」
他白日已沐浴,方才洗漱一番,衣服一脫就可以上床。
兩人一前一後走到床前,沈還掀開床帳一看,差點被晃瞎眼。
紅枕頭,紅褥子,紅錦被,上面還繡著戲水鴛鴦。
不用想也知道是誰幹的好事。
沈還尷尬地立在那兒,一時無語。
謝悠之也沉默片刻,狐疑地看他一眼,「這是王爺吩咐的?」
「不,是張管家自作主張,明日我就讓他撤了。」沈還脫了外裳,輕聲道:「今日時辰不早,郎君將就一下?」
旁人叫郎君謝悠之沒覺得有什麼,可這兩個字到了沈還嘴裡,不知怎麼就被叫出了一股纏綿繾綣的意味。
耳根子一熱,謝悠之也顧不上什麼尷尬,問他:「你睡裡面還是?」
「你睡裡面。」沈還想也不想道。
謝悠之頓了下,一般人家都是妻子睡在外面,方便照顧丈夫,沈還倒是不講究這些。
之前的疑惑再次浮上心頭。
謝悠之躺在床里,等沈還熄了燈躺下,他在一片漆黑中道:「沈還。」
「嗯?」
「這三年,你對我冷漠至極,連見一面都吝嗇,今日緣何性情大變?」
黑暗裡看不清彼此的臉,謝悠之反倒能問出口了,問完他一身輕鬆。
沈還沉默了一會兒,在謝悠之以為他不想答了的時候,他才低低道:「思閒,之前三年是我混帳,昨日酒後,我做了個夢,夢到這些年種種,想起你,忽覺十分虧欠,便想著彌補一二,正好你遣人來喚我,我便去了,然後……」
「然後什麼?」謝悠之好奇追問。
身側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,隨即一道灼熱的視線落在了他面上。
沈還含著幾分笑意的嗓音在近處響起,慢悠悠道:「一見謝郎,誤終身啊。」
——題外話——
(1)為防誤解,標個注釋,木屐在我國古代隋唐之前便已普及,不是日本專屬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