加冠禮後便是家宴。
宴席擺在後院的荷花廳,荷花廳臨湖,湖中種滿了荷花,此時開得正好。
碧荷消暑氣,清風送香來。
窗開八面闊,桌擺四海珍。
難得一家子都聚齊了,忠勇侯貪杯,沒一會兒就有了醉意,拉著沈還一陣唏噓感慨,又轉頭對謝悠之道歉,說自己對不住他。
謝悠之面色淡淡,並未往心裡去。
木已成舟的事,傷害已不可逆,道歉又有什麼用呢?
不痛不癢的。
他尚且如此,更不用說沈還了,全程都沒怎麼搭理他,忠勇侯說他的,沈還專心給謝悠之夾菜,每一筷子都是謝悠之愛吃的。
待字閨中的謝三小姐見狀掩唇一笑,對身邊的謝芳若道:「姐姐你看,王爺待三哥這般體貼,真是羨煞旁人。」
謝芳若沒什麼反應,端起湯碗小口喝著。
謝三自討沒趣,撇了撇唇,視線落在謝悠之身上,多有深意。
謝悠之沒有察覺,他剛吃完一口,碟子裡就堆滿了,不管他怎麼吃都吃不完。
實在是吃不下了,他趕緊按住沈還的手,「夠了,你也吃,別只顧著我。」
「好。」沈還答應的好好的,等他碟子裡的菜少了,他就又開始夾。
謝悠之拿他沒辦法,也就隨他去。
一頓飯下來,別人吃沒吃飽不知道,反正他們倆是真吃飽了。
其他人幾次想與沈還攀談,沈還都不著痕跡地擋了回去。
他是喜歡謝悠之不假,但愛屋及烏的前提是這些人對謝悠之也不錯,可這三年,謝悠之的兩個哥哥跟啞巴一樣安靜,這會兒還費什麼口舌?
乾脆裝聾作啞一輩子,互不打擾的好。
是以用過膳後,沈還就帶著謝悠之去花園裡躲清淨,美其名曰:消食。
侯府的花園自是比不得王府的大氣,不過花園裡有架鞦韆,謝悠之很喜歡。
他撫著鞦韆上爬的花藤說:「我小時候最喜歡跑到花園裡玩這鞦韆,但那時沒人推我,我自己搖啊晃的,好幾次從鞦韆上摔下去,最嚴重的一次兩個手心都磨破了。」
沈還好奇,「為何沒人推你?」
謝悠之回眸一笑,「因為我是逃課溜出來的。」
「你還有這般調皮的時候?」沈還頗為詫異,「我以為你幼時是兄弟里最穩重的一個。」
「我小時候皮的很,後來被先生打得多了才老實。」
回憶起往事,謝悠之眼角眉梢皆是笑意。
沈還看在眼裡,把他拉到鞦韆前,按著他的肩膀讓他坐下。
「抓好。」
沈還握著他的手攥緊繩索。
謝悠之失笑,「我都多大的人了,還玩這個,讓人看了笑話。」
「誰敢笑話榮王夫?」沈還站在他身後,若有所思道:「回去我讓張管家找人在咱們院裡也弄一架,到時候你想怎麼玩都行。」
謝悠之有些心動,回眸看著他,誠摯道:「王爺待我真好。」
「那你還叫王爺?」沈還負手俯身,雙眼含笑望著他,「是不是該改個稱呼?」
這人給根竿子就能爬到天上去。
謝悠之睨他一眼,「王爺想我喚你什麼?」
沈還歪頭故作沉思,眼睛驀地一亮,低聲說:「要不,你喚我一聲相公?」
謝悠之立刻折了手邊的紅花,扔到沈還臉上。
「王爺,光天化日的,請你自重。」
沈還愉悅地笑了起來。
接住花反手插在謝悠之鬢邊,贊道:「簪花謝郎,風流無雙。」
謝悠之臉色微紅,正要拿下來,沈還忽然使壞,從後面輕輕推了鞦韆一下。
鞦韆盪起,他的手緊緊抓著謝悠之的手,讓他不至於毫無防備之下摔下去。
謝悠之失聲驚呼,隨後適應了,漸漸得趣,又忍不住笑起來。
笑聲清越爽朗,隨風遠遠傳開。
沈還推得更高更快,謝悠之雙腳離地,看著驟然靠近的天,感覺自己整個人都要飛起來了,多少年了,他許久未這般暢快過。
天高地遠,他所有的牽掛都系在身後那一雙有力的手上。
「沈還——」
「沈雲還——」
「在。」沈還笑著應了一聲,待他回來,又用力一推。
看著他紅袍在風中飄搖,如烈火般燃燒,沈還心裡也痛快。
鞦韆搖動,兩側的爬藤跟著顫抖,簌簌搖落一地芳菲。
「我道是誰在花園裡嬉戲,原來是王爺和王夫。」
一道青澀的女聲從小路盡頭響起。
沈還與謝悠之一同轉頭看去。
卻見拐彎處當先繞出兩人,後面還跟著兩個婢女。
謝悠之一見她們就給沈還使了個眼色,沈還會意,放慢速度,鞦韆漸漸停下。
等徹底停穩,謝悠之施施然從鞦韆上起身,與沈還一道走出來。
來者沖二人行禮,為首的赫然是謝芳若,另一個則是謝三小姐謝芳芷。
沈還面色淡淡,抬手道:「免禮。」
「謝王爺。」
謝芳若看著謝悠之,見他面色微紅,釋然一笑,「看來王爺把思閒照顧得很好,如此妾身也就放心了。」
「不知王爺可否容我們姐弟單獨說兩句話?」
沈還詢問謝悠之,見他點頭,便答應下來,「請——」
「多謝。」謝芳若欠了欠身,帶著謝悠之往另一邊的涼亭里去。
涼亭與此處隔了一片花樹,從縫隙里能看到彼此的情形,卻聽不到聲音。
一進涼亭,謝芳若就問:「你與王爺現在是和好了?」
謝悠之頷首,「長姐莫要擔心,王爺如今痛改前非,待我極好。」
「我就怕他是做戲給我們看。」謝芳若嘆息道:「男人慣是會人前一套,人後一套,不過見你面色紅潤,眉目舒展,外在的這些都騙不了人,你過得必然不錯,我也就放心了。」
她撫了撫鬢邊的碎發,謝悠之竟在裡面隱隱看見了一根白髮。
他關切地問:「長姐,和離吧,面子沒有命重要,便是在家,也好過在張家受磋磨,往日我在王府雖也不痛快,但好歹沒人敢傷我欺我。如今我既與王爺兩情相悅,看在我的面子上,他們也不敢強留你。」
「我今日出門前已經和他們攤牌了,放心,就算再難,我也要離開張家。」
謝芳若說這話時目光堅定,終於有了幾分昔日的風采。
謝悠之心頭酸澀,忽然問:「長姐可怪我?」
謝芳若不解,「我為何怪你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