長生再次醒來,入目便是淡金色的帳幔,上面繡著大朵大朵的白花,很漂亮,但他叫不出名字。
看了一會兒他後知後覺身上熱熱的,一點也不痛了。
他舉起手,驚訝地發現傷口和凍瘡全部癒合,一點痕跡沒留下,白白淨淨,都不像他的手了。
真的不是在做夢麼?
感覺身下軟軟的,他小心翼翼地摸了摸被褥,好滑,還有股淡淡的香味。
眼珠轉了轉,他悄悄滑到被子裡深吸一口氣,唔,是晏昭身上的味道。
那應該不是做夢。
對了,晏昭呢?
他立刻坐起來,掀開床帳探出小腦袋警惕地四處看。
屋內陳設雅致簡約,正對床的是一座八折山水屏風,左側花窗下擺著紫檀坐榻和小几,小几上博山爐輕煙幽幽,散發著淺淡清新的甜香。
右側是衣櫃和梳妝檯,角落裡還擺著一隻細頸白瓷瓶,瓶中插著數枝開得正好的紅梅。
梳妝檯中間擺著一大面銅鏡,鏡前放著紅木匣子和白玉梳,似是剛有人在那兒梳妝過。
看一圈都沒有晏昭的蹤跡,長生掀開被子下床,沒找到自己的鞋,乾脆光腳踩在地板上,啪嗒啪嗒地往外跑。
轉過屏風他才發現這個房間如此之大,中間是會客用的,裡面還有一間。
也是用八折屏風相隔,透過屏風依稀可見一道人影。
長生眼睛一亮,立刻繞過去,扒著屏風邊往後看——
雕窗大開,冷風長驅直入,他心心念念的晏昭穿戴整齊正閉目盤膝坐在床上,寬袍廣袖層層疊疊,卻絲毫不顯臃腫,反而有種飄逸出塵的感覺,風一吹,雲一樣飄蕩。
他不知怎麼就看痴了,一動不動。
淡淡的金色流光在晏昭周身縈繞,倏地,晏昭皺了下眉。
長生心一緊,以為自己打擾到他了,趕緊退到屏風後,假裝無事發生。
可他剛縮回去,晏昭就睜開了眼,面上陰霾一掃而空,笑著說:「躲貓貓?」
流光盡數沒入他的身體,他單手托腮,好整以暇地看著屏風上那個小小的影子,「下次換個地方躲。」
安靜片刻,屏風邊緩緩長出一顆圓溜溜的小腦袋,「沒躲。」
晏昭問:「那為什麼不過來?怕我?」
小腦袋搖了搖,小聲問:「我是不是吵到你了?」
「沒有。」晏昭沖他招招手,「過來。」
長生立刻開心起來,噠噠噠跑過去。
晏昭視線不由落在他赤裸的腳上,無奈道:「怎麼不穿鞋?」
長生在床前站定,仰頭看他,腳趾不安地動來動去,「沒有。」
愣了一下,晏昭恍然想起,把人抱回來後他嫌那鞋太破了,四處漏風,他就給扔了。
心虛地咳了一聲,晏昭若無其事道:「那正好,我這兒沒有你能穿的,一會兒下山帶你去買些。」
長生剛要說好,肚子先替他答了:「咕嚕。」
晏昭微微挑眉。
長生:「……」蒼白的小臉立刻泛起一抹紅。
「哈哈哈……」晏昭起身走到他面前,摸了摸他的頭,又牽起他的手,「是我疏忽了,你還是個沒辟穀的小孩子,要吃五穀雜糧才能長大。」
長生聞言好奇地問:「你不吃麼?」
「嗯,到我這個境界喝露水就可以了。」
晏昭說的一本正經,但長生總覺得他在騙自己。
不過很快他就沒空想東想西了,晏昭取下掛在一邊的狐裘,披在身上後又把他抱起來塞進去。
一回生二回熟,長生自然地圈住他的脖子,安心趴在他身上。
門開的一瞬間,寒氣撲面而來,長生忍不住扭頭看,不禁發出驚嘆。
群山覆白,紅梅傲立。
放眼望去,天地皆遠。
「好美啊……」
晏昭笑笑,輕薄的袍角划過雪面,沒留下一點痕跡,穿過梅林,順手摘下一朵紅梅,插在長生的小揪揪上。
長生:「……」
他幽幽問:「為什麼給我戴花?」
晏昭:「紅梅和你的眼睛相得益彰,你戴著很好看。」
長生瞬間被順毛了,抿唇摸摸花瓣,「真的麼?」
晏昭:「我從不騙小孩。」
長生又炸毛,「我不小了!」
「哦?」晏昭抬手拂開花枝,笑著睨他一眼,「敢問貴庚?」
「貴庚」什麼意思長生不懂,但大概能猜出是在問他年紀,他用力圈住他脖子,低聲說:「八歲。」
晏昭腳步一頓,十分驚訝,「八歲?我以為你只有四五歲。」
長生:「……」
他忽然掙紮起來,「你放我下去!」
看他小臉一瞬氣得通紅,晏昭忙順毛,「八歲八歲,現在我知道了,你是大孩子了,沒事,還會長呢,將來我們長生一定能長成頂天立地的男子漢。」
大孩子長生這才消停下來,哼了聲別過臉不理他了。
晏昭失笑著搖搖頭,這孩子氣性真大。
看來他這山頭以後有的熱鬧嘍。
正想著,他頭上忽然一沉。
他扭頭一看,長生不知何時折了小小一枝梅花,插到了他髮髻上。
見他看來,長生收回手,一臉無辜地沖他笑了笑,靦腆道:「好看。」
沉默片刻,晏昭揉揉他的頭。
罷了,熱鬧點也好,這山上確實需要點人氣。
……
晏昭沒飛升前是宗門大弟子,儲物戒指里還有不少當初剩下的金銀寶貝,養他們倆綽綽有餘。
下山後,他先帶長生去成衣鋪子買衣裳鞋子,里里外外上上下下,只要是好看的合身的,他也不問價,大手一揮全都要,把掌柜的樂得合不攏嘴,恨不得把庫房都打開讓他挑。
還是長生看不下去了,從板凳上跳下來,扯著晏昭的袖子繃著小臉說:「太多了,我一天穿一套不重樣,都能穿到開春了。」
晏昭這才遺憾作罷,親自挑一套要給他換,長生不肯,死活要自己來。
「臉皮還挺薄。」晏昭刮刮他的臉,「去吧。」
長生就去隔間換衣裳了。
進去的時候還是衣衫襤褸的小可憐,出來就成了雪衣紅袍的小仙童。
晏昭眼睛一亮,上下打量一眼,笑吟吟道:「好看。」
長生臉就紅了,捏著手裡的紅梅走過去,小聲說:「掉了,你幫我戴上。」
「好。」晏昭接過來,重新給他梳了兩個小揪揪,把梅花插上去。
長生這才抿唇笑起來,兩個小酒窩若隱若現。
晏昭忍不住戳了戳,從儲物戒指里取出面精巧的水銀鏡,對著長生,「看。」
長生疑惑:「看什麼?」
晏昭認真地說:「看你笑起來多好看,以後多笑笑。」
長生一愣,視線從他臉上移到鏡中,與自己對視良久,僵硬地扯了扯唇。
他覺得晏昭又在騙他,明明他笑起來比哭還難看,和他比差遠了。
可晏昭又用那副好聽的嗓子誇他,「對,就是這樣,很可愛。」
長生沉默片刻,忽然發自內心地笑了起來。
行吧,好像確實比剛才好看一點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