極北絕淵地底,暗河迴蕩著沉悶的水流聲。
穹頂通風暗井的微弱震顫,順著厚重的玄武岩壁清晰傳導而下。
大殿正中,楚淵並未急於迎敵,而是站在公輸剛剛除錯完畢的水力機括台前。
「九哥,頂層的馬蹄聲整齊劃一,來者至少有一百精騎,且皆著重甲。」
洛挽赤瞳微凝,手中半截斷劍橫在身前:「此等陣仗,必配有軍中強弓與開山火油,若強行衝殺,風口逼仄,恐有損耗。」
「慌什麼。」
楚淵神色從容,手中握著一塊焦炭,在石台上飛速勾勒出通風暗井的三維剖面。
「暗井斜長三十丈,呈倒漏斗狀,上窄下寬。」
楚淵指著圖上的轉折節點,對公輸吩咐:「將那八具剛出爐的精鋼雙聯重弩,固定在暗井下方的三個迴風死角。以繳獲的死士鋼絲作為絆發暗線,連通水車齒輪的偏心輪。」
公輸眼中精芒暴漲,立刻會意:「九哥的意思是,利用水力蓄能,只要上方敵軍踏碎第一道偽裝石板,連弩便會藉助水輪之力不間斷連發連射?!」
「不僅如此。」
楚淵嘴角微揚:「將迴風氣閥反向卡死。他們若敢放火灌煙,氣流受阻便會在風口形成倒灌氣壓,毒煙只會往上走,燒不到底下。」
「姜離,你領著太上魔火伏在暗井中段的盲區,聽我號令再動。」
「洛挽,待敵軍前鋒潰退、後隊陣腳大亂之時,自側翼斷層截斷退路,務必將戰馬完好扣下。」
三女齊齊躬身領命:「屬下遵命!」
……
與此同時,數十丈之上的極北雪原斷崖。
漫天狂風卷著如鵝毛般的暴雪,將天地染成一片慘白。
一百名身披雙層玄鐵重甲的黑谷精銳鐵騎,嚴密扼守住風口四方,戰馬鼻息噴吐著滾燙白霧。
先鋒副將秦烈手按八十斤精鋼厚背斬馬刀,猩紅披風在風雪中獵獵作響。
他神色冷厲,並未像尋常莽夫那般直接揮軍沖入死地,而是蹲在排氣風口的雪坑旁,伸手捻起一撮黑灰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身側,一名騎著青驄馬的軍中【文吏】哆嗦著開口:「秦……秦副將,東宮密令讓咱們即刻清剿,您在這看什麼呢?」
「閉嘴。」
秦烈目光陰沉如鐵,指著雪地中的細微痕跡:「你看這風口邊緣的積雪,非但沒有凍結成堅冰,反而有溫熱融化的水漬。」
「空氣中不僅有雪魚的油香,更有極品焦炭與熔煉生鐵的煙火氣!」
「這說明什麼?」
秦烈站起身,冷冷掃視著深不見底的漆黑風洞:「死士與五名斥候絕非死於暴亂,地底下有人在開爐煉鐵、修築工事!」
【文吏】面色一白:「莫非……前朝餘孽當真在底下成了氣候?!」
「哼,縱有通天能耐,在這狹窄深井裡也施展不開。」
秦烈經驗極為老辣,當即拔刀下令:「前隊二十名重步卒,架設【覆地龜甲重盾】,嚴密護住周身!」
「中隊取十壇開山猛火油,裹上引火布,先往井下拋擲試探!」
「後隊弓弩手全數換裝破甲倒刺箭,一旦井下有活物被煙火逼出,即刻亂箭齊發,射成篩子!」
「諾!」
黑谷鐵騎動作極為迅捷幹練,二十名重甲悍卒手持沉重的覆地玄鐵盾,組成嚴絲合縫的龜甲鐵壁,步步向風口壓進。
十壇浸透了火油的陶罐被點燃引線,呼嘯著砸入漆黑的風井深處!
「呼啦——!」
火罐碎裂,烈焰瞬間在井道內炸開,滾滾濃煙洶湧翻騰。
然而,秦烈預想中的慘叫與潰逃並未發生。
相反,在火勢蔓延的剎那,深井內部猛然傳來「轟隆」一聲機關扣合的沉悶巨響!
楚淵預先布置的反向迴風氣閥驟然閉鎖!
極北狂風順著風口倒灌而入,撞擊在閉合的耐火石板上,龐大的氣壓瞬間逆流反彈!
「呼——!!」
原本向下蔓延的滾滾濃煙與烈焰,在強勁的氣壓反推下,如同一頭暴怒的火龍,順著狹窄的井口狂暴噴涌而出!
「不好!是逆流風閘!後退!!」
秦烈臉色大變,厲聲咆哮。
但一切為時已晚。
烈焰與滾滾濃煙瞬間籠罩了前排的二十名重步卒,厚重的狼皮內襯被當場引燃,慘叫聲頓時在風雪中響成一片!
「該死!地底下藏著精通奇門遁甲的機關宗師!」
秦烈驚怒交加,卻並未慌亂,手中斬馬刀霍然揮下:「前隊盾陣莫退!壓住井口,鐵索穿石,給我用千斤墜封死它!」
前排悍卒強忍燒傷,重盾狠狠砸在井口邊緣,企圖以重力徹底堵塞風道。
然而,當沉重的鐵盾砸落的剎那,地面下方的偽裝碎石轟然塌陷,緊繃的絆發鋼絲瞬間被拉斷!
「咔噠!」
地底水車偏心輪猛烈回彈!
「咻!咻!咻!咻!咻——!!」
暗井中段的三個盲區之內,八具精鋼重型連弩同時咆哮!
三棱倒刺破甲錐在數千斤水力機括的狂暴推動下,化作一片遮天蔽日的幽藍金屬風暴!
「噗嗤!噗嗤!噗嗤!」
前排足以抵擋重型攻城槌轟擊的覆地玄鐵盾,在這等超越軍規品級的百鍊重箭面前,脆裂得宛如薄木板!
精鐵盾面瞬間被洞穿出一個個可怖的血洞,沉重的破甲箭攜帶著萬鈞衝擊力,將重甲士卒的胸膛生生貫穿,連人帶甲狠狠釘飛出去數丈之遠,死死扎在後方的凍土岩壁上!
鮮血順著破碎的重甲噴涌而出,將皚皚白雪染得猩紅刺目!
「退!!全軍後撤!拉開距離結騎陣!!」
秦烈目眥欲裂,心中掀起了滔天駭浪。
他橫行北疆二十載,從未見過穿透力如此駭人聽聞的機括連弩!
這根本不是守備軍的制式器械,而是傳說中失傳已久的墨門破城神弩!
中軍的【文吏】早已嚇得滾落馬下,雙腿劇烈顫抖,牙齒咯咯作響:「妖……妖怪!這地底下關著的到底是廢皇子還是千軍萬馬?!」
還沒等殘存的鐵騎撤出三十步開外,風道深處的黑霧之中,驟然升騰起一片妖異至極的暗紅霞光!
「想來便來,想走便走,大幹的走狗何時這般天真了?」
太上魔尊姜離的身影自井口騰空而起。
她一襲殘破的暗紅流雲袍在狂風中獵獵作響,指尖太上魔火轟然化作九條狂暴的烈焰火蟒,順著冰雪地面貼地席捲!
高溫魔火所過之處,萬年堅冰瞬息化作沸騰的白汽,後排鐵騎身上的玄鐵戰甲直接被燒得通紅熔化,皮肉焦臭四溢!
「太……太上焚天魔火?!」
秦烈死死盯著半空中那道不可一世的絕艷身影,渾身血液幾乎徹底凝固:「南域太上魔尊……姜離?!你不是早被極寒煞氣廢去修為了嗎?!」
未等姜離答話,側翼斷崖的積雪轟然爆碎!
「極道,封喉。」
洛挽一襲白衣勝雪,滿頭白髮在狂風暴雪中狂舞,手中半截斷劍自漫天風雪中悄然划過。
一道長達十餘丈的血色大宗師劍氣橫貫蒼穹,如同一彎死神的猩紅月牙,精準地削斷了殘餘四十名重騎手中的兵刃與馬鞍系帶,劍氣餘波將數十丈厚的凍土層生生犁開一道深邃裂谷!
「前朝第一劍魁……洛挽?!」
秦烈手中的斬馬刀「噹啷」一聲斷為兩截,整個人撲通一聲跌跪在雪泊之中,眼中所有的戰意在這一刻被碾得粉碎。
機關神弩破盾陣,太上魔火斷中軍,大宗師極道劍意封絕退路!
這根本不是一場圍剿,而是一場從一開始便被算計得死死的降維屠殺!
更讓秦烈神魂俱顫的是,這三位曾經名震天下的絕世凶魔,在聯手蕩平整支重騎戰陣後,竟未曾多看地上的死傷一眼,而是整齊劃一地退到風口兩側,神色肅穆,恭順低首。
風口石階上,楚淵雙手揣在青灰布袍的袖子裡,慢悠悠地踏雪而出。
他掃了一眼滿地的玄鐵重甲與被完好截留的數十匹戰馬,目光最終落在了面如死灰的秦烈與癱軟在地的【文吏】身上。
「戰術布置得不錯,知道先探虛實,再用火攻與盾陣。」
楚淵居高臨下地看著秦烈,語氣平靜無波:「只可惜,料敵從寬的道理,你家主子沒教全。」
秦烈仰頭看著眼前這位神色淡然的年輕廢皇子,喉頭劇烈滾動,後背徹底被冷汗打濕。
能讓天下第一劍魁與太上魔尊甘為羽翼驅策……眼前之人,心機謀略與通天手段,早已深不可測到了極點!
「罪將秦烈……要殺便殺,悉聽尊便!」秦烈咬碎鋼牙,顫聲閉目。
「殺你做什麼。」
楚淵撣了撣袖口上的雪沫,淡淡道:「暗河後頭的溫室剛剛開墾,正缺個懂軍陣巡查、力氣大的苦力去挑礦運土。」
「把兵符和身上的乾糧交出來,隨洛挽下井挑糞吧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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