萬丈絕淵之下，熱浪撲面。
先鋒副將秦烈與軍中文吏被粗重的麻繩反綁著雙手，踉蹌著走下通風暗井的石階。
在踏入鎮魔大殿的瞬間，兩人的腳步猛然僵住，瞳孔中倒映出一片光怪陸離的景象。
預想中冰封絕壁、白骨累累的人間地獄並未出現。
迎面而來的，是一股乾燥溫暖的滾燙氣浪，混雜著暗河的水汽、新鮮泥土的芬芳，以及鐵鍋里燉煮肉湯的誘人濃香。
大殿正後方，一座長逾三丈的玄鐵回龍大火炕橫臥如龍。
前朝第一劍魁洛挽盤膝坐在炕頭，閉目溫養斷劍，劍意純粹凝練；南域太上魔尊姜離倚在炕梢，正慵懶地翻烤著幾塊焦黃的麵餅；而在暗河淺灘旁，大燕亡國長公主趙璇挽著衣袖，正神情專注地刷洗著粗陶大碗與剛鑄出的精鐵食具。
大殿側翼，水車借暗河奔流轟鳴飛旋，帶動連杆往復抽送，將狂暴風力源源不斷送入高達丈余的土高爐中。
滾燙耀眼的金紅鐵水在泥模中奔涌流淌，公輸手握鐵鉗，正行雲流水般淬火鍛造出一柄柄寒光四射的神兵利器！
「撲通！」
文吏雙腿一軟，當場跪倒在石板地上，嘴唇哆嗦著：「秦……秦將軍，下官莫不是凍出了幻覺？這……這到底是魔窟，還是仙家洞府？！」
秦烈沒有說話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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他這位身經百戰的宗師級戰將，此刻後脊樑升起一股難以言喻的森冷寒意。
外行人看的是熱鬧，而他看到的，是足以顛覆整座大幹江山的恐怖殺陣！
「這根本不是尋常取暖……」
秦烈死死盯著那座玄鐵大火炕，心神劇震：「以極寒絕淵為陰，以地脈魔火為陽，陰陽二氣在玄鐵回龍道中交匯流轉……這是以整座天地為烘爐，借龍脈之勢洗鍊肉身道基的大神通！」
他的目光隨即轉向水車與高爐，呼吸瞬間停滯。
「水力連動，泥模速鑄，出爐即是吹毛斷髮的神兵……若是假以時日，便能就地武裝出一支橫掃天下的玄鐵重甲私軍！」
視線再往暗河下游延伸，在那片被石板簡易圍起的濕潤黑土旁，南疆萬毒女聖蘇魅正以本命靈術驅使金色靈蟲溫潤土壤，青翠的菜苗正頂破凍土悄然舒展。
而在大殿更深處的黑暗之中，第七至第十根粗壯的盤龍石柱下。
西涼女武神、前朝兵家女謀士等幾位昔日傲視天下的絕代強者，正被沉重的烏金鎖鏈縛在冰壁上。
她們原本空洞冰冷的眼眸中，此刻無不翻湧著驚駭與茫然。
她們親眼看著洛挽破境、姜離控火、公輸造械、蘇魅服膺，看著這座曾讓天下豪強絕望等死的極寒死地，正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化作一座不可思議的地底要塞！
「所有人都被他騙了……」
秦烈渾身劇烈發顫，眼中滿是敬畏與驚恐：「九皇子哪裡是奪嫡失勢被打落塵埃？這分明是潛龍在淵的金蟬脫殼之計！」
「他借東宮之手將自己流放極北，實則是為了在朝廷無法監察的絕地之中，將前朝劍宗、南域魔門、隱世公輸、南疆萬毒與大燕皇室盡數收歸麾下！」
「集天下至尊為羽翼，築不破鐵壁，造絕世神兵，開闢神農靈田……這是一盤吞併九州中原、顛覆大幹社稷的萬古殺局！」
秦烈越想越深，只覺那位端坐在大殿中央、看似只顧著喝茶烤火的年輕廢皇子，胸中所藏之經緯，簡直深不可測到了極點！
「東宮太子……惹上了一尊根本無法匹敵的禁忌存在！」
就在秦烈心神狂震之際，楚淵端著粗陶茶碗，緩步走到了兩人面前。
「看夠了？」
楚淵目光平靜，隨手將兩把沉甸甸的精鐵開山鎬扔在他們腳邊：「看夠了就去幹活。暗河東面的凍土層下有大片黑石煤礦，天黑之前，每人鑿出五筐運到高爐邊。」
「若是偷懶耍滑，晚飯便只有雪水充飢。」
文吏嚇得連連叩頭：「小人領命！小人這就去鑿！」
秦烈深吸一口氣，強壓下心頭的驚濤駭浪，一言不發地撿起鐵鎬，帶著文吏走向暗河深處的礦洞。
……
兩個時辰後，暗河深處的幽暗礦道內。
沉悶的鑿石聲一下接著一下。
文吏累得氣喘吁吁，雙手磨出了血泡，見四周並無旁人監視，連忙扔下鐵鎬，連滾帶爬地湊到秦烈身旁。
「秦將軍！咱們難道真要在這地底下給他當一輩子苦力？！」
文吏壓低聲音，滿臉惶恐：「那九皇子暗中收服魔頭、囤糧鑄鐵，這是要造反的大罪啊！若是朝廷大軍殺到，咱們必定死無葬身之地！」
秦烈停下手中的鐵鎬，眼神陰沉如水：「你以為朝廷大軍能奈何得了這裡？」
「整座大殿深藏地底數百丈，外頭斷龍石門被鐵水封死，唯有一條暗井通風。」
秦烈嗓音沙啞：「機關連弩據守險要，大宗師坐鎮風口，哪怕調集三萬重甲步卒來攻，在這逼仄的風道里也施展不開，只能白白送死！」
「那……那咱們該如何是好？！」文吏急得眼眶泛紅。
秦烈眼中閃過一絲決絕：「必須傳信給太子殿下！」
「唯有東宮出動皇室供奉堂的隱世強者，攜鎮國神兵以雷霆萬鈞之勢傾巢而出，方有一線生機！」
文吏面露難色：「可咱們身上的兵符與乾糧全被搜走了，如何傳信？」
「蠢材。」
秦烈冷笑一聲，目光掃向文吏那雙沾滿泥濘的厚底長靴：「你靴底夾層里藏著的那枚邊關暗線專用的『雪夜靈鷂』骨哨與金絲竹筒，他們並未搜走。」
文吏身軀一震，下意識摸向靴筒。
「今夜三更，趁著給溫室挑運礦渣廢土的時機，我會設法在排氣風道邊緣引開守衛注意力。」
秦烈咬牙低語，神色肅穆：「你立刻將靈鷂放出，把此地真相反饋東宮！」
「記住了，在信中務必寫明——楚淵此人深不可測，羽翼已成，絕不可再派尋常死士送死！若要除之，必須發傾國重兵，封絕雪山！！」
「下官明白！」文吏重重點頭，眼中燃起一絲求生的希望。
而在數十丈外的大殿火炕旁。
楚淵正靠在溫熱的石壁上，手裡捏著一塊風乾牛肉乾，嘴角泛起一抹玩味的弧度。
以他如今至尊造化體的通玄感知，整座地底大殿的每一縷氣流與心跳波動，皆逃不過他的掌控。
礦洞深處那兩人的密謀低語，一字不落全入了他的耳中。
「九哥，那兩個降卒鬼鬼祟祟，似有異動。」
洛挽持劍立在炕邊，赤瞳中殺機隱現：「屬下這便去將他們斬草除根。」
「不必。」
楚淵咬了一口肉乾，語氣輕描淡寫：「不讓他們把訊息送出去，東宮怎麼知道咱們缺精鐵鎧甲與良種輜重？」
「把排風井口的弩陣暗線鬆開半寸，讓他們把鳥放出去。」
「這大殿四處漏風，後頭要建的庫房、馬棚與工坊還多著呢。多來點送禮的，咱們才好早日把這黑獄改造成安樂窩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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