大殿深處,陰影斑駁。
第七與第八根粗壯的盤龍黑石柱下,寒氣依舊逼人。
第七根石柱上縛著的,是曾統領西涼三十萬鐵騎的絕代女武神,燕歌。
她身著殘破的銀紋明光重鎧,身姿修長矯健,即便被烏金鎖鏈穿透琵琶骨,那雙丹鳳眼依然透著如孤狼般的森然戰意。
而在第八根石柱旁,前朝兵家魁首、被譽為「算盡天機」的女謀主謝微,正倚著石壁閉目養神。
謝微一襲素淨寬袍,青絲隨意用一根枯木簪挽起,清瘦的面龐上帶著幾分病態的蒼白,眉宇間卻透著看透世事的洞徹與從容。
趙璇端著一隻木盤,邁著輕盈的步子穿過大殿,走到了兩人身前。
木盤上擺著兩碗熱氣騰騰的野蔥馬肉濃湯,以及兩塊烤得金黃酥脆的麵餅。
「兩位姐姐,歇歇吧,先喝口熱湯暖暖身子。」
趙璇微微蹲下身,將熱湯遞到石柱前。
撲鼻而來的濃郁肉香,讓燕歌咽喉微微滾動了一下,但那雙桀驁的鳳眸依然冷厲如刀。
「大燕的長公主,何時甘願給大幹的棄子當斟茶遞水的侍女了?」
燕歌冷笑一聲,嗓音干啞卻充滿傲骨:「當年你在中原呼風喚雨的傲氣,莫非全被這碗肉湯給泡軟了?」
趙璇神色不變,輕輕將熱湯放在平整的冰面上,在燕歌身側緩緩坐下。
「燕姐姐,明人面前不說暗話。」
趙璇壓低聲音,美眸中閃爍著前所未有的光彩:「你真當九殿下是個被廢黜等死的凡俗皇子?」
倚在石柱上的謝微緩緩睜開雙眸,目光落在趙璇臉上,清冷開口:「趙璇,你從他身上看出了什麼?」
趙璇深吸了一口氣,神情凝重到了極點:
「我自幼在深宮研習帝王心術,見慣了朝堂上的龍爭虎鬥。可九殿下所展露出的手段,早已超出了常人的理解。」
「他身處極北絕境,不僅隨手以造化真元壓制住了洛挽與姜離的萬年寒毒,更在短短數日內,將整座黑獄改造成了鐵血要塞。」
「水力鑄神兵、地熱辟靈田、魔火煉焦炭、倉廩通五庫……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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趙璇指了指遠處熱火朝天的工坊,湊近二人低語:「依我看,奪嫡爭儲不過是他遮人耳目的幌子!」
「他分明是借東宮之手假死脫身,以這萬丈絕淵為天然屏障,暗中收服天下宗門巨擘,行韜光養晦之計!」
「待到天下大亂、大幹氣數將盡之時,九殿下攜絕世神兵與百萬精銳自極北殺出,整座中原江山,頃刻間便要易主!」
聽到趙璇這番條理清晰的剖析,燕歌與謝微心神劇顫。
燕歌死死攥緊身上的斷裂鎖鏈,呼吸徹底亂了節奏。
統兵打仗數十載,她太清楚眼前這座地底要塞的恐怖潛力了。
在朝廷監察不到的死地之中,擁有無限的水源、煤鐵、神兵與糧秣,再配合頂尖大宗師坐鎮,這簡直是世間最堅固的龍興之地!
謝微端起那碗熱湯,抿了一小口,眼底閃過一抹驚嘆與敬畏:「借死地以養潛龍,視天下為棋盤……這位九殿下的心機與氣魄,當真深不可測。」
「燕姐姐,謝姐姐,良禽擇木而棲。」
趙璇輕聲勸道:「九殿下不養閒人,但也絕不虧待自己人。與其在這石柱上熬盡壽元化為白骨,不如早做決斷,隨九殿下搏一場開天闢地的大勢。」
燕歌與謝微對視一眼,兩雙閱盡風雲的美眸中,最後一絲防線徹底瓦解動搖。
……
而在大殿另一側的礦道入口處。
秦烈與文吏正挑著沉重的礦筐,步履蹣跚地往外走。
整整一上午的重體力勞作,讓平日裡養尊處優的文吏累得虛脫,渾身骨頭彷佛散了架,雙掌磨得鮮血淋漓。
「噗通!」
文吏腳下一軟,直接栽倒在石渣堆上,捂著肚子發出痛苦的呻吟。
「哎喲……痛煞我也!秦將軍,小人腹痛如絞,怕是染了極北陰煞的寒熱惡疾,快不行了……」
文吏一邊哀嚎打滾,一邊拼命給秦烈使眼色。
秦烈立刻會意,當即上前一步,扔下扁擔,大聲對著遠處看守的洛挽喊道:「洛統領!這文官身子骨孱弱,突發寒熱惡疾,容末將扶他去後頭背風的岩縫裡解個手、順順氣!」
遠處手按斷劍的洛挽神色冷漠,只是淡淡掃了他們一眼,並未阻攔。
秦烈連忙攙扶著文吏,一瘸一拐地鑽入了排風暗井下方一處幽暗隱蔽的岩石縫隙。
剛一脫離視線,文吏臉上的痛苦之色瞬間消失得無影無蹤。
他動作極其麻利地脫下右腳的厚底長靴,從夾層中摳出了一枚纖細的黑骨短哨與一隻金絲密封竹筒。
「啾——」
一聲極其微弱、宛如風雪呼嘯的輕鳴在岩縫中盪開。
不過三息時間,通風井上方的風雪暗處,一道通體雪白、唯有眼眸如紅豆般晶瑩的神異飛禽悄然落下,正是邊關軍中專用的極品信使——雪夜靈鷂!
文吏神色狂喜,迅速將金絲竹筒系在靈鷂的爪腕之上,用力往上一拋:「去吧!救咱們的性命就全靠你了!」
靈鷂振翅而起,化作一道白芒,直衝通風井頂端。
然而,他們並未注意到,在岩縫上方數丈高的石樑暗影處。
一襲墨黑苗錦短裙的蘇魅正靜靜懸在半空,幾隻無形無質的暗金靈蠱正將下方的舉動盡收眼底。
蘇魅嘴角勾起一抹戲謔的冷笑,身形微晃,如同一縷青煙般退回了大殿中堂。
「啟稟九哥。」
蘇魅赤足落地,銀鈴輕響,向著楚淵盈盈一拜:「那文官藉著裝病,在排風井下的岩縫裡喚來了邊關靈鷂,已然將密信系在鳥爪上放飛了。」
楚淵正坐在大火炕旁,悠閒地用短匕削著一根木籤。
聽到匯報,楚淵神色自若,連眼皮都沒抬一下。
「洛挽。」楚淵隨口吩咐。
「屬下在!」
洛挽持劍踏出一步。
「去把那隻鳥截下來,動作輕點,莫要傷了羽毛,更別驚動了底下那兩個苦力。」
「領命!」
洛挽身形一晃,瞬間化作一道幾乎無法用肉眼捕捉的血色殘影,順著通風暗井逆空而上。
大宗師境界的極道劍氣化作一層柔和無形的真空氣罩,在百丈高空之上精準將那隻雪夜靈鷂包裹其中。
靈鷂甚至連哀鳴都未能發出,便被劍氣禁錮,落入了洛挽掌心。
不過兩息時間,洛挽便翩然折返大殿,雙手將那隻溫順受制的神異白鳥與金絲竹筒呈遞給楚淵。
楚淵取下竹筒,抽出裡面的薄油紙,展開一覽。
信上是秦烈與文吏聯名所書,字字驚心動魄:
「楚淵此子深不可測,在地底收服劍魁洛挽、魔尊姜離與大燕餘孽,暗築鐵壁,開爐造械,羽翼已成!切不可再遣尋常死士送死!速調皇室供奉堂絕頂高手,攜鎮國破山重器,發傾國大軍封山清剿!!」
洛挽赤瞳微凝,寒聲道:「九哥,此二人包藏禍心,屬下這便去將他們碎屍萬段。」
「殺他們做什麼。」
楚淵輕笑一聲,將那張油紙隨手扔進火盆燒成灰燼。
他自舊布包袱里摸出一截焦炭與一張空白油紙,鋪在石桌上,提筆行雲流水般改寫起來:
「啟稟東宮太子殿下:九皇子楚淵身中萬毒,氣海已徹底潰爛,苟延殘喘,命在旦夕。殿內眾女魔頭煞氣暴走互殘,洛挽斷劍折損,姜離魔火逆噬,皆已油盡燈枯。」
「然地底暗道封死,寒冰凍結,急需調派重型破冰精鐵鎬百把、高品療傷丹藥十箱、禦寒玄狐大氅百領以及精鐵囚車三乘,方可將垂死眾人押解出山,請殿下速遣後勤輜重隊押運至雪谷隘口!」
楚淵吹乾油紙上的墨痕,將其利索地捲入金絲竹筒,重新牢牢系在雪夜靈鷂的爪腕上。
「九哥這招借刀抽髓……當真是妙絕天下。」
姜離在一旁看得美眸異彩漣漣,忍不住撫掌嬌笑:「東宮太子若是見了這封信,必定以為大功告成,忙不迭地將咱們急需的輜重與丹藥流水般送上門來!」
「東宮既然喜歡送禮,咱們自然要照單全收。」
楚淵將雪夜靈鷂托在掌心,抬手輕輕一送:「去吧,回京報信。」
雪夜靈鷂展翅高飛,化作一道白色流光,穿透萬丈風雪,向著大幹東宮的方向疾馳而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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