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帝駕崩的訊息,是在雪夜傳到北境的。
那一夜,白石城外的風比往常更急。城牆上的火盆被吹得東倒西歪,守夜計程車卒剛換過一輪崗,遠處便有一道淡青色靈光穿過風雪,落入潛龍府後院。
沈知遠正在檢視京城商路的帳冊。
靈光落在桌面,化成一枚薄薄的銅片。
他抬手觸碰,裡面傳出玄甲司暗樁壓低的聲音。
「先帝於三日前駕崩,東宮已接管內宮。」
「楚泰持先帝遺詔登臨監國,宣稱九皇子楚淵死於極北,白石、黑石、東嶺、寒山四地皆為叛亂之地。」
聲音停了停。
「今日,皇城三萬禁軍已出北門,預計十日內抵達北境。」
銅片上的靈光隨之熄滅。
沈知遠站在原地,許久沒有動。
屋外腳步聲響起,謝微推門而入。
「京城訊息?」
「先帝駕崩。」
沈知遠把銅片遞給她。
「楚泰監國,三萬禁軍北上。」
謝微看完內容,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比預料中快。」
「楚泰已經等不及了。」
沈知遠道:「他若只是要剿滅潛龍府,根本不需要調三萬禁軍。北境邊軍加上黑石關和東嶺關的守軍,已經足夠圍住白石城。」
「所以他的目標不是白石城。」
謝微轉身看向牆上的軍圖。
白石城、黑石關、東嶺關、寒山關和極淵被幾條紅線連線在一起,最北端還有一處被黑墨封住的古族祖地。
謝微拿起硃筆,從皇城一路向北畫出三條箭頭。
「中軍走官道,直取白石城。」
「左軍繞過寒山關,進入雪脈,目標是古族祖地。」
「右軍攜帶九幽骨釘,沿龍脈支流北上,目標應當是極淵。」
沈知遠盯著那三條箭頭。
「楚泰想同時壓住三處。」
「不。」
一道聲音從門外傳來。
楚淵走進屋內,肩上還帶著未融的雪。
他看了一眼軍圖,抬手在三條箭頭交匯的位置點了一下。
「他想壓住的不是三處據點,是北境龍脈。」
謝微眸光微動。
楚淵拿過硃筆,在白石城下方畫出一條暗線。
「白石城是龍脈支流匯聚處,黑石關和東嶺關是外側節點,寒山關連線古族祖地,極淵則是最北端的歸墟主門。」
「只要三萬禁軍沿這條線推進,九幽宮便能借軍勢鎮住龍脈,再以骨釘抽取本源。」
沈知遠道:「皇城禁軍只是軍隊,不懂龍脈陣法。」
「他們不需要懂。」
楚淵收起硃筆。
「九幽宮的人會替他們做。」
屋裡安靜下來。
沈知遠問:「要不要立即聯絡禁軍中的舊部?」
「可以聯絡,但不許立即倒戈。」
「為什麼?」
「他們現在只知道我還活著,不知道楚泰要做什麼。」
楚淵看向窗外的風雪。
「讓他們先跟著大軍北上,等他們看見軍糧、軍令和九幽骨釘,再決定站在哪邊。」
沈知遠沉默片刻,抱拳領命。
「屬下明白。」
楚淵隨即召集潛龍府核心成員。
韓定山胸口的傷還沒有痊癒,卻堅持穿上鎧甲趕到大堂。秦烈剛從東嶺關返回,肩膀上纏著厚厚的繃帶。燕歌則帶著黑石關的軍報,站在軍案另一側。
趙璇將一冊新帳放到桌上。
「潛龍府目前有邊軍一萬三千人,黑石關降卒兩千一百人,另外還有三萬皇城禁軍正在北上。」
「黑石關降卒暫時不編入主戰軍。」
楚淵道:「先讓他們修城、運糧和清理九幽骨釘。」
燕歌點頭。
「黑石關的玄火重弩已經拆下七架,剩下十三架可以使用。但城中火硝只夠三輪大戰。」
「火硝從白石城調。」
趙璇道:「白石城的火硝也不夠。」
「沈知遠的商路什麼時候能送到?」
「最快五日。」
「那就只給黑石關送三分之一,剩下的留在白石城。」
韓定山皺眉。
「若黑石關先遭遇主攻,三分之一不夠。」
「黑石關不用守死。」
楚淵在軍圖上敲了一下。
「燕歌,若敵軍人數超過五千,立即放棄外城,帶軍械和守軍退入第二道防線。」
燕歌抬頭。
「黑石關不要了?」
「城可以再奪。」
楚淵道:「玄火重弩不能留給敵人,守軍也不能被九幽骨釘困在城中。」
燕歌明白過來。
「我會把城裡的東西都帶走。」
楚淵轉向秦烈。
「東嶺關的礦道還能用嗎?」
「能。」
秦烈道:「但守軍只剩不到四千,若三萬禁軍從中軍分兵,東嶺關最多撐三日。」
「你不守三日。」
楚淵看著他。
「你守住礦道,別讓九幽宮把血陣送進龍脈。」
秦烈握緊拳頭。
「明白。」
楚淵最後看向韓定山。
「白石城交給你。」
韓定山沉聲道:「中軍若直接攻城,我會守住。」
「中軍不會直接攻。」
「那他們會怎麼做?」
「先斷糧,後離間,再用血詔逼城。」
楚淵道:「白石城所有明面糧道今日關閉,糧食轉入地下。城中商鋪照常開門,不許製造恐慌。」
趙璇立即問:「如果百姓發現糧倉封閉?」
「告訴他們,糧食沒有減少,只是換了地方。」
「他們會信嗎?」
「給他們看糧。」
趙璇想了想,點頭。
潛龍府的糧倉很快開始轉移。
大批普通糧食和藥材被裝入地下車道,沿舊水道運往三處隱蔽倉庫。趙璇沒有把所有糧食集中在一起,而是按照街區分散儲存,每處只留七日用量。
謝微則重新規劃城防。
白石城外城保留明面守軍,內城和地下水道設為第二防線。返界門所在的舊水道被列為最高機密,除了楚淵與核心成員,任何人不得靠近。
夜色降臨時,北方終於出現了第一片火光。
那不是烽火。
是大軍行進時連成一片的火把。
城牆上的守軍逐漸安靜下來。
火光從雪原盡頭鋪來,綿延數里,像一條赤紅長龍緩慢爬過大地。
沈知遠站在城樓上,看見最前方的軍旗。
大幹玄龍旗。
其後還有三面不同顏色的戰旗,分別代表皇城禁軍中軍、北境左軍和九幽供奉營。
他低聲道:「三路軍隊都到了。」
楚淵站在城牆垛口前。
天地鑒在他眼中浮現。
遠處大軍的氣息像三片沉重烏雲,其中夾雜著大量武者氣血,以及數十道極為陰冷的九幽氣息。
那不是普通軍隊。
至少有一部分人,已經被九幽宮改造成了陣眼。
「中軍先到。」
謝微道。
「他們在城外二十里紮營,沒有立即攻城。」
「他們在等。」
楚淵望向營地方向。
「等我們出城。」
韓定山走上城樓。
「要不要趁他們立足未穩,夜襲中軍?」
「不。」
楚淵搖頭。
「他們帶著三萬人的軍勢,夜襲只會讓我們陷入對方陣中。」
韓定山道:「那就任由他們紮營?」
「任由他們扎。」
楚淵看向趙璇。
「明日開糧棚。」
趙璇一愣。
「給誰?」
「給城外邊軍。」
「給皇城禁軍?」
「普通糧食,低價出售。傷兵免費領藥,不許他們攜兵器進城。」
韓定山眉頭緊皺。
「他們若覺得我們軟弱,就會靠近。」
楚淵道:「靠近之後,才會知道他們究竟吃了什麼。」
趙璇很快明白。
楚淵是想借糧食接觸敵軍,確認三萬禁軍中有多少人已經被九幽宮控制。
城門下方,潛龍府的糧棚連夜搭起。
告示被貼在門旁:
\u003e皇城禁軍、北境邊軍皆可憑軍籍購糧。
\u003e傷兵憑軍牌免費領藥。
\u003e不搶糧、不擾民者,皆可交易。
大幹禁軍營地中,第一批士卒很快看見了告示。
他們沒有立即過來。
直到半夜,一支巡邏隊押著十幾名傷兵經過城門,才有一個年輕士卒忍不住問:
「真的賣糧?」
守城文吏道:「潛龍府從不拿糧食騙人。」
「你們不是叛軍嗎?」
「叛軍也要吃飯。」
那年輕士卒沉默許久,最終拿出軍牌。
「買兩袋粗糧。」
文吏把糧袋遞給他,又額外放入一小包藥粉。
「傷口化膿之前敷上。」
年輕士卒接過糧袋,回頭看了一眼遠處的玄龍軍旗。
他沒有再說話。
可這一幕很快傳入禁軍營地。
中軍帳內,統領魏承澤聽完匯報,冷聲下令:
「從明日起,任何人不得靠近白石城糧棚。違令者,軍法處置。」
帳中一名灰袍供奉低著頭,手指輕輕敲擊桌面。
「魏將軍,軍心已經有些浮動。」
「幾袋糧就能動搖三萬禁軍?」
「糧食只是表面。」
灰袍供奉抬起眼。
「他們賣的是一種可能。」
魏承澤皺眉。
「什麼可能?」
灰袍供奉沒有回答,只看向帳外風雪。
在白石城地下,龍脈支流忽然輕輕震動了一下。
楚淵低頭望向地面。
極淵方向,九陽焚天鏡傳來一縷微弱火光。
天地鑒浮現提示:
\u003e大規模九幽軍勢正在形成。
\u003e接觸時間:三日後。
楚淵抬頭,看向雪原盡頭連綿的軍帳。
「讓他們進來。」
韓定山一驚。
「進城?」
「不是進城。」
楚淵道。
「讓他們進入我們選好的地方。」
遠處,皇城禁軍的第一面戰鼓在雪夜中敲響。
咚!
咚!
咚!
三萬禁軍開始向白石城推進。
而潛龍府城門前,糧棚仍然亮著燈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