皇城禁軍的第一輪推進,並沒有真正攻城。
三萬大軍分成三路,像三條緩慢收緊的鐵索,分別向白石城、寒山關和極淵方向壓來。
白石城外,中軍距離城牆尚有二十里,便停下紮營。
魏承澤顯然沒有把楚淵放在眼裡。
他沒有立刻調動天雷火炮,也沒有讓重騎沖陣,而是先派出五千輕騎,在城外來回賓士。
馬蹄踏碎積雪,騎兵不斷靠近城牆,又在弩箭射程外轉身退去。
他們像是在挑釁,也像是在等待城內有人忍不住出城。
韓定山站在城樓上,看著那些騎兵繞營,沉聲道:「他們想引我們出城。」
「更準確地說,是想試探我們還有多少兵。」
謝微將軍圖鋪在城垛上。
「黑石關的玄火重弩已經被燕歌帶走大半,東嶺關守軍不足四千。只要白石城主動出城,其他兩處便會立刻承受壓力。」
韓定山問:「那就任由他們在城外挑釁?」
「任由。」
楚淵站在一旁,目光越過城外的騎兵,落到後方綿延的軍帳上。
天地鑒在他眼中緩慢展開。
五千輕騎氣血旺盛,軍陣整齊,暫時沒有異常。
但中軍深處,有一片氣息顯得十分古怪。
那裡沒有強者的威壓,卻有數千道生命氣息彼此牽連,像一張被黑線穿起來的網。
九幽軍勢。
楚淵看了片刻,收回目光。
「他們的糧草在哪裡?」
謝微指向軍營後方。
「中軍輜重在西側,糧車大概有六百輛。另有三座臨時糧倉,分別靠近南營、北營和火炮營。」
「水源呢?」
「營地西北有一條凍河,已經被他們鑿開。」
楚淵道:「讓趙璇封鎖城內所有明面糧道,地下糧道也只保留三條。剩下的水路,全部改道。」
韓定山皺眉。
「你要斷自己的水?」
「不是斷,是讓他們以為我們快斷了。」
城內很快行動起來。
趙璇把潛龍府的糧食分散到六處地下倉庫,每處只留下七日用量。城中商鋪仍然照常開門,糧價也沒有上漲。
但出城的商隊全部停止。
白石城像一座仍在做生意的城,實際上卻已經收緊了所有通往外界的口子。
與此同時,楚淵讓人在城門外重新搭起糧棚。
告示依舊是那幾句:
\u003e皇城禁軍、北境邊軍皆可憑軍籍購糧。
\u003e傷兵憑軍牌免費領藥。
\u003e不搶糧、不擾民者,皆可交易。
韓定山看見告示後,眉頭皺得更深。
「他們是來圍城的。」
「他們也是人。」
楚淵道:「軍隊裡總有不想替誰送死的人。」
午後,第一支禁軍小隊來到糧棚前。
只有十七人。
他們穿著皇城禁衛的鎧甲,手裡牽著三匹馱馬,馬背上坐著幾名受傷士卒。帶頭的年輕校尉看起來不過二十出頭,臉上有一道被箭擦出的傷口。
「買糧。」
他把軍牌遞過去。
文吏檢查了軍牌,問:「多少?」
「兩袋粗糧,三包藥。」
「藥不收錢。」
校尉抬頭看了看他。
「我們是來攻城的。」
「潛龍府只看軍牌,不看你們替誰打仗。」
校尉沉默片刻,接過了糧食。
文吏又遞給他一小包藥粉。
「外傷先用這個,若是寒氣入骨,再去找藥師。」
校尉沒有道謝,牽馬離開。
到了夜裡,第二支、第三支小隊陸續出現。
他們不敢靠近城門,只在離城百丈處停下,由城內的人將糧袋送過去。
韓定山站在城頭,看著那些禁軍士卒抱著糧食離開。
「這樣下去,魏承澤會發現。」
「他已經發現了。」
楚淵看向中軍方向。
「所以他會先殺人,再封糧。」
果然,第二日清晨,皇城禁軍營地傳出軍令:
凡是私自接近白石城糧棚者,以擾亂軍心論處;凡是傳播「軍糧不足」與「軍糧有毒」者,立即處死。
同時,三輛裝滿糧袋的馬車被推到營門前。
魏承澤親自站在車旁,命人剖開糧袋。
「看清楚!」
他拔刀挑起一把黑褐色米粒。
「這就是東宮調來的軍糧。誰敢說糧食有問題,便是妖言惑眾!」
營中士卒遠遠圍著,卻沒有人靠近。
魏承澤身旁的灰袍供奉低聲道:「將軍,別再公開驗糧。」
「為何?」
「越驗,越讓人懷疑。」
魏承澤臉色陰沉。
「幾袋糧能動搖三萬禁軍?」
灰袍供奉看著遠處白石城的糧棚。
「動搖軍心的從來不是糧,而是比較。」
「比較什麼?」
「他們會比較,誰讓他們吃飽,誰讓他們活著。」
魏承澤握緊刀柄。
「傳令,所有糧棚關閉。違令者,軍法處置。」
軍令下達後,營中果然安靜了許多。
但那種安靜並不是服從。
而是士卒開始彼此觀望。
當天夜裡,楚淵讓蘇魅檢查從敵營中截獲的一小袋黑糧。
蘇魅用銀針挑起一粒,放在火上灼燒。
米粒迅速變黑,散出一縷淡淡腥氣。
「裡面有九幽血丹碎屑。」
她道:「普通人吃了,短時間內會氣力增強,但三日後會出現經脈乾枯、神智混亂。」
趙璇臉色微變。
「他們想把三萬禁軍都變成血傀?」
「不是三萬。」
蘇魅搖頭。
「黑糧只供應給精銳和軍官。普通士卒大概不會立刻受到控制,但只要軍中陣眼形成,他們都會被牽連。」
楚淵把黑糧放回袋中。
「把檢驗結果抄成三百份。」
謝微問:「送給誰?」
「送給敵軍。」
「他們會相信嗎?」
「不需要所有人相信。」
楚淵道:「只要有人開始懷疑,魏承澤就要花更多力氣壓住他們。」
當夜,三百份黑糧檢驗結果被裝進箭筒,射入皇城禁軍營地。
有些落在軍帳外,有些落進火炮營,還有一份,正好釘在中軍大帳門柱上。
魏承澤拔下箭筒時,臉色已經難看到了極點。
而在白石城外二十里,右路禁軍也開始行動。
九幽骨釘被一名黑袍人插入廢棄風井。
骨釘落下的剎那,極淵方向傳來輕微震動。
公輸立刻察覺到主井氣流變化。
「他們在定位歸墟門。」
姜離走到風井旁,抬手觸碰井壁。
「要拔出來嗎?」
「先不拔。」
公輸搖頭。
「若現在拔出,九幽氣息會沿龍脈反衝極淵。」
楚淵的聲音從後方傳來。
「把風井改成假路。」
公輸看向他。
「什麼意思?」
「讓他們找到一個入口。」
楚淵取出一枚黑色鐵片,按入風井旁的機關槽。
「把九幽氣息引向北方廢礦,讓他們以為歸墟門在雪脈深處。」
姜離笑了。
「你要給他們造一座假的歸墟門?」
「假的不夠。」
楚淵轉身。
「要讓他們看見一座,足以相信是真的門。」
極淵工坊連夜運轉起來。
新的機關正在地下成形。
而白石城外,三萬禁軍的第一輪試探,也終於從糧食變成了戰爭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