東南軍區駐江州地區司令部,師級指揮中心。
師長陳鐵錘,正站在地圖前,聽著作戰參謀的匯報。
陳鐵錘,人如其名。
四十五歲的年紀,身材魁梧,皮膚黝黑,一張方臉如斧鑿刀刻。
他穿著筆挺的七八式軍裝,領口鮮紅的領章在陽光下熠熠生輝!
此刻他眉頭微鎖,不怒自威的氣場讓整個指揮中心都保持著一種安靜。
「報告!」
一名通訊參謀快步走進,立正敬禮。
「師長!有您的電話,專線三號機。」
陳鐵錘頭也沒回,目光仍在地圖上:「哪裡來的?什麼事?」
「是……是從青石公社轉接過來的長途。對方稱,是您的老戰友。」
「老戰友?」
陳鐵錘這才轉過身,有些疑惑。
知道他這條專線的人不多,能直接讓總機轉接過來的老戰友更是屈指可數。
「哪一位?說名字了嗎?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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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對方只說姓陸。」
「姓陸?」
陳鐵錘眼中閃過一絲驚愕,難道是……
「接過來!接我辦公室!」
他大步流星走向隔壁的辦公室,拿起聽筒:「喂!我是陳鐵錘,哪位?」
電話那頭,傳來一個沉穩冷硬的聲音。
「小榔頭,十幾年不見,聽聲音,倒是威風氣派了不少。」
「老班長!」
陳鐵錘幾乎是條件反射般,「唰」地一下站得筆直!
「老班長?!真的是您?!您怎麼想起給我打電話了?您身體還好嗎?您現在在哪兒?」
一連串的問題脫口而出,是掩飾不住的激動。
然而,陸振邦的下句話卻讓他如墜冰窟!
「別叫我老班長。我可受不起你陳師長這一聲『老班長』。」
陳鐵錘臉上的笑容瞬間凝固,心猛地一沉。
「老班長!您怎麼說這話!什麼師長不師長!在您面前,我永遠是那個小榔頭!您永遠是我的老班長!」
那還是1950年抗美援朝戰爭爆發時,陳鐵錘的家鄉遭戰火波及,父母雙亡,無依無靠。
是陸振邦把他撿回部隊,當了小鬼兵。
幾年槍林彈雨,都是陸振邦護著他、教他做人做事。
後面正式入伍,好幾次遇險,也都是陸振邦把他從鬼門關拉回來。
對陳鐵錘而言,陸振邦不只是老班長、老首長。
更是救過他命、待他如子的恩師與親人!
這份恩情,他陳鐵錘記了一輩子,也敬了一輩子!
可如今,多年未見的恩人,第一次主動打來電話,開口就是這樣的冰冷疏遠。
這讓他心如刀絞。
「老班長,到底出什麼事了?是不是我哪裡做得不對,惹您生氣了?您罵我,打我,都行!您千萬別這麼說!」
電話那頭沉默了兩秒,陸振邦的聲音再次響起。
「我兒子陸鋒,在你下轄的東磯列島守備團服役。他在島上,盡職盡責,沒給你丟過人!」
「可就因為他娶了個出身不好的媳婦,就被上級刁難,被剋扣補給,連老婆懷孕快生了,申請個提前離島待產都被卡著不批!」
「陳鐵錘!這就是你治下的部隊?!搞山頭主義,搞成分株連,欺負基層指戰員,寒了戍邊將士的心!你他媽這個師長,當到狗肚子裡去了?!」
轟——!
陳鐵錘只覺得腦袋裡像炸開了一個驚雷!
他的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額頭青筋暴起。
不是因為被罵,而是因為陸振邦話里透露出的內容!
他太了解陸振邦了。
老爺子這人一輩子硬氣,不到天塌地陷,絕不會打這個電話,更不會說這種重話!
「老班長!您息怒!您聽我說!」
陳鐵錘急聲道,「這件事我完全不知情!我向您保證,立刻!我立刻徹底清查!如果情況屬實,涉及到的任何人,我扒了他的皮!東磯島守備團團長是我帶出來的兵,他要是敢包庇,我連他一起擼了!」
他喘了口氣,語氣放緩,帶著擔憂:「老班長,您千萬彆氣壞了身子,您血壓高,我知道……您現在在哪兒?我馬上派人接您過來,或者我過去看您……」
「用不著!」
陸振邦冷硬地打斷他,「我身子骨還行,一時半會兒死不了!我就問你,我兒子兒媳的事,你管不管?!」
「管!必須管!我現在就處理!」
「啪!」
陸振邦直接結束通話了電話。
聽著聽筒里傳來的忙音,陳鐵錘保持著接電話的姿勢,一動不動。
幾秒鐘後,他緩緩放下聽筒,手背上血管虬結。
他慢慢轉過身,面向窗戶。
午後的陽光照在他鐵青的臉上,那道傷疤微微抽搐。
突然——
「砰!!!」
陳鐵錘一拳砸在辦公桌上!
茶杯震得跳起,檔案嘩啦散落一地!
一股鐵血戰將的煞氣,轟然充斥了整個房間!
「警衛員!!」
他一聲怒吼,聲震屋瓦。
警衛員臉色發白地衝進來:「到!師長!」
「吹緊急集合哨!命令作訓處、政治部、後勤部所有主官,三分鐘內到作戰指揮室!」
「另外通知東磯島守備團團長趙永剛,立刻給我滾到電台前面等著!遲一秒鐘,我扒了他的皮!」
「是!師長!」警衛員轉身就跑。
一時間,整個軍分割槽都被這突如其來的雷霆震怒驚動!
……
……
另一邊。
東磯島,傍晚。
海風帶著咸腥味吹過簡陋的營區。
遠處礁石上,哨兵的身影在落日餘暉中挺立。
家屬大院內,炊煙已裊裊升起。
陸鋒家裡。
陸鋒坐在小板凳上,悶頭擦著軍靴。
妻子蘇婉清挺著明顯的肚子,坐在床邊,神情鬱郁。
「阿鋒,」
蘇婉清輕聲開口,打破了沉默,「今天……咱爸打來電話,你那樣說,爸他心裡……肯定很難受。」
陸鋒擦鞋的動作頓了頓,悶聲道:「難受?他難受什麼?他要是真難受,當初就不會那麼絕情!婉清,你別替他說話。咱們在這島上受的委屈,他根本不知道,也不想知道!在他眼裡,我娶了你,就是給他丟人,就是自找苦吃!」
「婉清,你別再對他抱什麼希望了。咱們的日子再難,也只靠自己,死活……都跟那邊沒關係。」
蘇婉清嘆了口氣道:「可是……你今天又回來的比別人晚了一個小時,是不是又被副營長找茬了?」
陸鋒動作一頓。
妻子說對了,但他不願承認:「沒有,我去海邊看能不能撈點海貨,結果沒找到,耽誤了點時間。」
蘇婉清看著丈夫倔強的背影,摸了摸瑩瑩的頭,不再說話。
就在這時,門外傳來一陣腳步聲。
「陸連長!陸連長在家嗎?」
門被敲響,團部的通訊員推門進來,看到陸鋒,敬了個禮。
「陸連長!團部緊急通知,讓您立刻去一趟團部會議室!團長和政委要見您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