千里之外。
青石公社。
晌午頭,幾個村民蹲在路邊吃著飯。
「哎,你們說,老陸這幾天是咋了?家裡天天叮鈴咣當的,半夜都不消停!」
「可不是嘛!前天我看見他從後山下來,挖了一筐草藥。轉頭又去供銷社買了一堆東西,那錢花的,眼都不眨一下!」
「這算啥!不過年不過節的,他把養了兩年的肥豬給宰了!好傢夥,那肉醃了得有一兩百斤吧?」
「你們說他這是要幹啥?又要打仗了?」
眾人議論紛紛。
卻都猜不透這個獨來獨往的老兵到底在幹什麼。
……
陸家大院內。
陸振邦光著膀子,古銅色的脊背肌肉虬結,汗珠順著溝壑般的肌肉和觸目驚心的傷疤滾滾而下!
他的面前擺著兩個大盆,一盆是調好的鹽、花椒、八角等香料。
另一盆是切成條的豬肉。
陸振邦抓一把香料抹在肉條上,用力揉搓,然後用繩穿好,掛到頭頂的竹竿上。
那竹竿上,已然是肉的森林。
臘肉、血腸、風乾雞、風乾鴨……
旁邊的草蓆上還曬著各種各樣的草藥、肉乾。
整個院子,瀰漫著濃郁的肉香和藥香。
宛若一個戰備物資中轉站!
黑虎則趴在陸振邦的腳邊,抱著一根大骨頭,懶洋洋的曬著太陽。
時間在安靜中一點點流逝。
……
臨近黃昏。
趴了一下午的黑虎忽然豎起耳朵,昂頭「汪汪」叫了兩聲。
陸振邦聽到動靜,看向門口。
只見是村支書王滿倉走進來了。
陸振邦停下手中的活,給他拉了個小馬扎。
「坐。」
王滿倉穿過「肉的森林」,來到陸振邦面前,掏出一疊大團結遞過去。
「老陸,按你說的,那兩頭半大的豬崽、多餘的糧食、還有你庫房裡用不上的那些農具家什,都幫你處理了。錢都在這兒,你點一點。」
陸振邦接過來,也沒點,直接塞進兜里。
「謝了。」
王滿倉笑了:「喲,從你老陸嘴裡聽到個『謝』字,可不容易。」
陸振邦依舊板著張臉。
王滿倉笑了一會兒,尷尬的收起了笑容……
……
「咳咳……」
王滿倉坐下,清了清嗓子:「那個……老陸啊,你真打定主意,要隨軍去那海島?那地方苦得很啊,風大浪急,淡水都缺……」
「說的不是屁話嗎?東西我都收拾完了。」陸振邦頭也不抬,「我讓你辦的另一件事,怎麼樣了?」
王滿倉臉色一苦,「老陸,那事……你真不再考慮考慮?那畢竟是你親閨女,打斷骨頭連著筋呢。這要是一斷絕……往後可真就沒回頭路了。」
「考慮個屁!」
陸振邦把醃好的肉掛上。
至此,一切準備完畢。
「我陸振邦這輩子,做的最後悔的事,就是沒早點認清那白眼狼。」
他站起身,走到院角的壓水井旁,提起一桶涼水,嘩啦從頭澆下,衝掉身上的汗漬和肉屑。
水珠順著他依舊挺拔的脊樑滾落。
他回屋片刻。
再出來時,他已經換上了一套舊軍裝,風紀扣嚴嚴實實。
他肩上斜跨著一個挎包,裡面裝著證件、錢票和軍功章等。
手裡拎著一個行軍包,裝著換洗衣物。
「走。」
他對王滿倉說了一聲。
然後將院子裡那些臘肉、血腸、風乾雞鴨、草藥包、土布棉花包……分門別類,裝好。
最後,形成一個小山般的揹負過載!
他蹲下身,雙臂穿過繩索,腰腿發力,一聲悶哼,竟穩穩地將這數百斤的負重背了起來!
繩索深深勒進他軍裝下的肩膀,連腳下的土地都陷進去幾分。
但他身姿依舊挺直如松!
王滿倉看得目瞪口呆,也知道勸不動了。
他嘆了口氣,起身跟上。
……
……
陸小梅家。
「我要吃肉!我要吃臘肉!我要吃雞蛋!」
劉強在地上打著滾,鼻涕眼淚糊了一臉。
陸小梅煩躁地罵道:「吃吃吃!就知道吃!哪來的肉?米缸都快見底了!」
劉建軍蹲在一旁,愁眉苦臉:「小梅……這麼下去不是辦法。要不……咱們還是回去跟老頭子服個軟,認個錯?」
「認錯?想得美!」
陸小梅尖聲拒絕,「他打了我們!我們還要跟他認錯?!我告訴你,用不著!」
劉建軍臉更愁了,「可……咱們飯都吃不上了,這可咋辦?」
陸小梅有恃無恐道:「放心,我還不了解那老不死的?你就看著吧,過不了幾天,他準保自己拎著東西上門來道歉!到時候我還不一定原諒他呢!」
她對自己的判斷深信不疑。
話音剛落——
「咚咚咚!」
院門被敲響。
夫妻倆透過窗戶紙一看,果然看到陸振邦高大的身影!
他還揹著一個巨大的包袱,一根臘腸都擠得露了出來!
陸小梅眼睛一亮,「你看!我說什麼來著!來了吧!」
劉建軍也精神一振,「真是那老不死的!還背了那麼多東西!肯定是來賠禮的!我趕緊去開門!」
「急什麼!」
陸小梅一把拉住他,臉上露出得意的神色。
「晾他一會兒!上次那麼打我們,這次別想我輕易原諒他!得讓他知道知道,沒了咱們,他晚年有多慘!等他多求幾句再說。」
她穩坐釣魚台,想像著父親在門外低聲下氣道歉的樣子,心裡甚至已經開始盤算要多少補償才夠本。
然而剛想了兩秒。
「砰!!!」
陸振邦一腳把院門踹倒,揚起一片塵土!
隨後,他揹著那座「小山」,如同戰神般踏著倒塌的門板,大步走了進來。
劉建軍嚇得手裡的煙都掉了,結結巴巴:「小、小梅……老頭子好像……不是來跟咱們道歉的……」
陸小梅也懵了。
陸振邦走到屋門前,同樣沒有廢話,抬起穿著軍靴的腳——
「砰!!!」
屋門也步了院門的後塵,被踹得歪斜洞開。
王滿倉跟在陸振邦身後進來,看著這架勢,無奈地搖了搖頭。
「陸振邦!你……你想幹什麼?!」陸小梅驚恐的往後退了退。
陸振邦一言不發,「啪」的一聲,把一張紙拍在她面前!
紙上面,是五個醒目的大字:斷絕關係書!
陸振邦的名字已經簽好,按了紅手印。
「簽了。」他冷聲道。
陸小梅直到這一刻,才意識到爹是跟他來真的!
「不……爹!爹!」
「簽了。」陸振邦重複。
陸小梅腿一軟,跪著蹭到陸振邦腿邊,涕淚橫流,「爹!我錯了!我真的知道錯了!我是小梅啊!您親閨女啊!您不能不要我啊!我以後一定改!一定好好孝順您!您別趕我走!強子,快叫外公!快求求你外公!」
劉建軍也慌了,跟著哀求:「爹,千錯萬錯都是我們的錯!小梅她就是嘴壞,心是好的!您看在強子還小的份上,饒我們這一回吧!」
陸振邦不為所動。
「你自己簽,還是我按著你的手簽?」
他仁慈的給出了兩個選擇。
最終,陸小梅顫抖著手,簽下了自己的名字,按上了手印。
陸振邦收好其中一份,將另一份留給和他再無關係的陸小梅。
他重新背起那巨大的行囊,轉身,毫不留戀地踏出院門。
再沒有回頭看那個曾經的「女兒」一眼。
……
……
黃昏。
公社的拖拉機,「突突突」地行駛在前往火車站的路上。
陸振邦坐在車斗里,身邊是他全部的「家當」。
「嗯?黑虎,你嘴裡咬著什麼?」
黑虎嗚咽一聲,張開嘴,吐出一團花花綠綠的東西。
陸振邦撿起來一看。
「嘶……這不是劉強身上的衣裳料嗎?」他愣了一下,看向黑虎。
黑虎吐著舌頭,搖著尾巴,一副大仇得報的樣子。
看來,剛才它也沒閒著。
「好夥計。」
陸振邦啞然失笑,揉了揉黑虎毛茸茸的大腦袋。
暮色四合,遠處的山巒只剩下黑色的剪影。
夕陽的餘暉灑在他和黑虎的身上,讓陸振邦感到一陣新生般的暢快。
至此,過去的一切,已經被他一刀兩斷。
車輪滾滾,載著一個老兵遲到的救贖,奔赴海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