半小時後。
車廂里燈火通明。
火車停在站台上,遲遲未發。
旅客們從車窗探出頭,看著月台上的七八個警察、被押上警車的一男一女,還有那個行為古怪的老兵,嗡嗡的議論著。
「這是怎麼回事?」
「我剛才聽別人說,那倆人好像是拍花子!」
「我的天!人販子啊!我居然還幫著他們說話!」
「所以那老同志從一開始就知道?他找茬是故意的?」
「我的老天爺……」
眾人面面相覷,臉上全是難以置信。
……
月台邊,一個領導模樣的中年人快步走到陸振邦面前,「啪」地立正,敬了一個標準軍禮。
「老同志!我是青江縣車站派出所所長周志國!剛才接到乘務警匯報,您攔下的那兩個人,正是我們追查了三個月的跨省拐賣團伙成員!」
他聲音有些哽咽:「今天要不是您,這孩子今晚就被他們帶出境了!多虧有您!挽救了一個家庭!」
他深深鞠了一躬。
「我代表青江縣公安局,代表孩子的父母,向您致以最崇高的敬意!」
身後,幾名警察齊刷刷敬禮。
陸振邦站在月台上,腳邊是安靜蹲坐的黑虎。
昏黃的站檯燈光在他滿是風霜的臉上落下沉沉的陰影。
「沒什麼,我只是做了件對得起我這身軍裝的事。」
他看著在女警懷裡熟睡的孩子,臉上露出罕見的笑容。
隨後,大步離開。
……
……
陸振邦回到車廂。
滿車乘客鴉雀無聲。
剛才那些罵他的人,此刻都縮著脖子,滿臉的愧疚,不敢和他的目光接觸。
但陸振邦其實並不在意。
他這輩子,見過槍林彈雨,經歷過生離死別,守護過家國山河,也承受過冤屈誤解,早已練就了寵辱不驚的心境。
區區幾句閒言碎語,根本傷不到他分毫。
他重新回到車廂連線處坐下。
黑虎乖乖趴回他腳邊。
火車再次發動。
咣當咣當的節奏像催眠曲,讓人困意漸漸湧上來。
迷迷糊糊間,陸振邦察覺到有人靠近。
他把眼睛睜開一條縫。
昏黃的燈光下,一個扎著兩條辮子的姑娘站在他面前,臉憋得通紅,手指絞著衣角。
是剛才那個罵他最凶的女知青。
「有事兒?」陸振邦問。
女知青紅著臉,滿是愧疚道:「老同志……剛才……對不起……」
「知道了。我沒怪你,回去睡吧。」
但儘管陸振邦說了原諒她,可那女知青還是站著不動。
陸振邦皺起眉,「還有什麼事?」
女知青也不說話。
但也不走。
陸振邦也乾脆閉上眼。
反正也不是來偷自己肉的賊,他也懶得管。
……
……
第二天。
陸振邦醒來時,車窗外的天已經蒙蒙亮了。
他動了動僵硬的脖子,忽然感覺到一側肩膀有些沉。
一側頭,一張清秀的臉映入眼帘。
那個女知青靠在自己肩上睡著了。
「喂!」陸振邦搖了搖她。
「你到底想幹什麼?」
女知青醒過來,揉了揉惺忪的睡眼,「我就是……想為昨天的事情道歉。」
「我都說了已經原諒你了。」
「那不一樣!」
她認真地說,「我昨天冤枉了你,還帶著那麼多人一起罵您。結果就一句話,太便宜我了。我得做點什麼,才能彌補我的過錯。」
陸振邦一擺手:「不需要。」
「需要!」
女知青倔強地搖頭,「我爸爸說過,做錯事不能只說對不起就完了,得拿出實際行動來。不然下次還會犯同樣的錯。」
陸振邦看著她倔強的樣子,懶得跟她掰扯,側過頭去。
「隨便你。」
火車繼續咣當咣當。
穿過清晨的薄霧,穿過一片片田野和村莊。
接下來的時間,兩人都沒有再說話。
女知青也沒走,就蹲在陸振邦對面,安安靜靜地看著書。
而陸振邦的目光,一直落在窗外。
北方的平原正一點點向後掠去,麥田、白楊、低矮的瓦房、蜿蜒的土路。
遠處,一條大河在晨光中泛著粼粼波光。
他看得很專注。
彷佛那些飛速後退的風景里,藏著什麼別人看不見的東西。
女知青蹲在對面,偷偷觀察他。
她發現陸振邦在看窗外的時候,眼神會變得完全不一樣。
藏著一種難以察覺的深沉。
她順著他的目光往外看。
就是普通的田野,普通的河,普通的樹。
有什麼好看的?
她不懂。
火車駛過一座老舊的石橋。
陸振邦的目光落在橋墩上。
他認得這座橋。
1951年冬天,他跟著部隊從這座橋上走過,一路向北。
那時候他還不到二十歲,扛著一桿比他矮不了多少的步槍,腳底磨出血泡的感覺現在還記得。
橋對面那片麥田,當年是一片焦土。
他親眼看見一個班的戰友,在衝鋒時倒在那個位置。
最小的那個,剛滿十七歲。
叫什麼來著……
他記不起來了。
記不起來了。
三十多年,太久了。
陸振邦的眼眶忽然有些發熱。
他用力眨了眨眼,把那股潮意壓回去。
窗外,朝陽從地平線上升起,金色的光芒鋪滿田野。
麥浪翻滾,炊煙裊裊。
如今的祖國,山河無恙,國泰民安。
只是那些和他並肩走過戰火的人,再也看不見了。
一滴滾燙的液體,無聲地滑過布滿風霜的臉頰。
「喲,這小娘們長得還挺俊啊!一個人?」
忽然,一個流里流氣的聲音,從不遠處傳來。
陸振邦轉過頭。
只見三個流里流氣的年輕人,正嬉皮笑臉的圍在那個女知青身邊。
「小美女去哪兒啊?跟哥幾個一塊玩玩唄?」
女知青皺著眉頭,「我不認識你們,請你們離開。」
「不認識沒關係,玩玩不就認識了嘛!」
一個混混伸手就要去摸她的臉。
陸振邦見勢不對準備出手。
結果——「啪!」
那個女知青直接一巴掌打在那混混臉上,「哪來的野狗!滾一邊去!」
那混混顯然有些懵,沒想到這姑娘性子居然這麼烈。
他怒從心頭起,惱羞成怒的拽住她的胳膊。
「嘿!小娘們還挺烈!今天你別想走了!」
結果狠話剛放出去,一隻手從身後伸過來,落在了他的肩膀上。
「誰啊——」
他一回頭,就看到陸振邦站在那裡,居高臨下的看著他。
「你誰啊?關你什麼事了,滾一邊——哎喲哎喲哎喲——!」
陸振邦的手驟然發力。
那混混慘叫起來,整個人順著那隻手的力量往下蹲。
「松、鬆手!要斷了!」
陸振邦往前一推。
那混混倒在地上,捂著肩膀齜牙咧嘴,臉都白了。
另外兩個混混在一旁看的愣了。
陸振邦隨即看向他們。
對上眼神的那一刻,兩人忽然覺得後背一陣發涼!
那不是普通人的眼神。
那是真正殺過人的人,才會有的眼神。
他們的腿,忽然就軟了。
「滾。」
陸振邦只說了一個字。
兩人如蒙大赦,也顧不得擦額頭的冷汗,拽起倒在地上的同伴,連滾帶爬地跑了。
跑出去老遠,還不忘回頭看一眼,生怕那個煞神追上來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