星期三很快到了。
天剛蒙蒙亮,海面上飄著一層薄薄的霧。
碼頭上已經隱隱有了動靜,機器嗡鳴,人影穿梭。
今天是運輸船靠岸的日子。
軍屬大院裡。
「嫂子,麻煩你幫忙照看一下黑虎。」張翠蘭家門前,陸鋒開口囑託。
張翠蘭連忙笑著擺手:「放心放心,多大點事兒!黑虎放我這兒,丟不了,餓不著,保證給你養得壯壯的!」
瑩瑩也抱著自己的小竹簍,踮起腳,仰著臉認真地說:「張阿姨,還有小鷺鷺和小房子它們,也麻煩你幫我看著,別讓它們餓肚子。」
張翠蘭蹲下身,接過小竹籠,摸了摸瑩瑩的頭:「好好好,放心交給阿姨吧!」
她直起身,「哎呀,你們這一大家子,都去給你媽媽送行,那可老熱鬧了。」
瑩瑩一本正經地說:「我媽媽喜歡熱鬧,不然她一個人會偷偷哭的。」
陸鋒連忙拉住女兒:「瑩瑩,怎麼什麼話都亂講。」
瑩瑩眨巴眨巴眼睛,一臉無辜,「我沒有亂說啊,這不是爸爸你告訴我的嗎?」
陸鋒頓時一陣尷尬,不知道該怎麼接話。
張翠蘭在一旁看得直樂,連忙打圓場:「童言無忌嘛,孩子說實話呢。陸連長,你們快去吧,別讓船等久了,狗跟鳥放我這兒儘管放心!」
「麻煩嫂子了。」
陸鋒道了聲謝,牽著瑩瑩的小手,轉身往家裡走。
一路上,瑩瑩蹦蹦跳跳,格外開心。
陸鋒看著她開心的樣子,輕聲問:「這麼高興啊?」
瑩瑩點點頭:「當然開心,因為馬上就能看到外面的世界了呀!」
陸鋒愣了一下。
他這才猛然意識到——瑩瑩從生下來那天起,就幾乎沒離開過這座海島。
四五歲了,一直在這方寸之間跑跳、長大。
外面的馬路、高樓、集市、燈火……
對她來說,全是沒見過的新鮮東西。
作為父親,他連帶女兒出去看一看外面的世界都做不到。
一股難以言說的愧疚湧上心頭。
他輕輕摸了摸瑩瑩的頭,聲音有些發啞:「瑩瑩,等以後有機會,爸爸一定帶你出去好好走走。」
瑩瑩似懂非懂地點點頭:「爸爸,你真的不和我們一起去嗎?」
「爸爸身上有任務,走不開,爺爺和小雨阿姨會陪著你和媽媽。」
瑩瑩想了想:「那我回來,把一路上見到的所有東西都講給爸爸聽!」
陸鋒心頭一暖,笑了:「好,爸爸等著瑩瑩給我講故事。」
……
父女倆回到家時,陸振邦已經把東西收拾得差不多了。
地上堆著好幾個包裹,磨成粉的海龍、魚乾、魚丸、蝦醬,還有各種各樣的補品。
陸鋒一看這陣仗,無奈說:「爸,都說了不用帶這麼多,醫院裡條件不差,缺什麼再買就行。」
陸振邦頭也不抬,一邊繫緊布袋一邊說:「醫院是醫院的,我這是我這的。」
陸鋒無奈失笑。
陸振邦揮揮手:「別在這兒杵著了,快去看看婉清收拾的怎麼樣了,時間差不多了,別讓一船人等咱們。」
「好。」
陸鋒應聲進屋。
……
裡屋。
「婉清姐,這個要帶嗎?」
「帶著吧,路上看。」
「這個呢?」
「也帶著。」
蘇婉清正在收拾最後一點東西,林小雨在旁邊幫忙。
蘇婉清看著林小雨忙碌的身影,眼底滿是感激:「小雨,真的多謝你了。」
林小雨回過頭,笑得大大方方:「哎呀,婉清姐,都說了不用謝,我就是找個理由賴在外面,不想回家聽我媽念叨,再謝我都不好意思了!」
蘇婉清被她逗笑。
自從知道林小雨會陪著自己去大陸後,她臉上的笑容明顯多了。
陸鋒站在門口,看著妻子舒展的眉眼。
心裡那塊懸著的石頭,終於輕輕落了地。
「婉清,小雨,該出發了。」
蘇婉清抬起頭,笑著點點頭。
「來了。」
……
碼頭上。
運輸船已經停靠在岸邊,幾個戰士正在往船上搬東西。
陸振邦提著大包小包走在前面,林小雨扶著蘇婉清跟在後面,陸鋒牽著瑩瑩走在最後。
瑩瑩一路東張西望,「爸爸,我們坐這個大船去嗎?」
「對。」
來到船邊,陸振邦把行李放好,抱起瑩瑩,對陸鋒說:「行了,你回去吧。送到這兒就行了。」
陸鋒點點頭,看向瑩瑩:「瑩瑩,聽爺爺的話,知道嗎?」
瑩瑩用力點頭,「知道了爸爸!」
「哎呀行了,」陸振邦不耐煩道,「我跟瑩瑩過去要不了一天就回來了,交代這麼多,不知道的還以為我倆不回來了呢。」
旁邊幾人都在笑。
運輸船的汽笛響了。
「上船了!」有人在喊。
船梯架好,四人陸陸續續上船。
船開了。
蘇婉清站在船邊,朝著陸鋒用力揮手:「阿鋒,你在島上照顧好自己,別擔心我。」
林小雨也揮著手:「鋒哥放心,我肯定把婉清姐照顧好!以後也會找機會再來島上看你的!」
經過這段時間的相處,她對陸鋒的稱呼從一開始的「陸連長」,到後來的「陸同志」,再到如今的「鋒哥」。
瑩瑩趴在船邊,也在告別:「爸爸再見!爸爸要想我們!」
只有陸振邦,格格不入的坐在那兒。
蘇婉清拉了拉他的胳膊,輕聲說:「爸,你也跟阿鋒說一聲再見呀。」
陸振邦滿臉不屑:「最遲明天我就回來了,有什麼好再見的。」
蘇婉清拖長了聲音:「爸——」
陸振邦無奈,只好轉過身,抬起手,沖岸上擺了擺。
「你小子別就這兩天就出啥事了!」
「爸你這是什麼告別啊!」蘇婉清在一邊又好氣又好笑。
岸上,陸鋒看著這一幕,忍不住笑了。
他也抬起手,用力揮了揮。
船越走越遠。
船上的身影也越來越小。
最後,消失在晨光里。
陸鋒依舊站在原地。
直到有人走過來,「陸連長,該回營部了。」
陸鋒這才回過神。
他最後看了一眼海面,轉身離開。
……
……
運輸船行駛在寬闊的海面上。
海風很大,吹得人頭髮亂飛。
蘇婉清和林小雨坐在船艙里。
旁邊還有兩個懷孕的軍嫂,也是去大陸待產的。
同為孕婦,幾個人湊在一起,很快就聊了起來。
「聽說你這胎也是個小子?」
「但願是個姑娘,兒女雙全就好了。」
「到了醫院咱們住一塊兒,互相也有個照應。」
「島上條件太苦了,還是大陸醫院踏實……」
……
女人們湊在一起,聊孩子、聊生產、聊家裡的男人。
陸振邦插不上話,也不習慣湊在女人堆里。
便一個人走上甲板,靠著欄杆吹風。
鹹濕的海風拂過臉頰,遠處水天一線,一望無際。
身後傳來腳步聲。
一個穿著軍官制服的男人走了過來,手裡拿著兩根煙,遞過來一根,笑著開口:「老班長,抽一根?」
陸振邦回頭一看,有點印象,但想不起來。
對方笑說:「老班長,這麼快就忘了,當初你上島的時候,也是我載的您。」
陸振邦這才想起來,那時候見過一面。
運輸連的連長,鄭海江。
「年齡了,記性不好了。」
他接過煙。
鄭海江順手給他點上。
兩人靠著欄杆,望著同一片大海。
「當初接您來的時候是我,如今送您也是我,老班長,咱們還挺有緣呢。」鄭海江搭話道。
「就你這一趟運輸船,那可不有緣嘛。」
「哈哈,也是。」
鄭海江笑了笑,隨後吐出一口煙,看著遠方。
「老班長,我有個事想請教您。」
陸振邦看他一眼。
「說。」
鄭海江想了想,像是在斟酌詞句。
「我最近在琢磨一個問題。您說,咱們當兵的,守在這海島上,一年到頭回不了幾次家。家裡人怎麼辦?媳婦怎麼辦?孩子怎麼辦?」
陸振邦有些疑惑。
這小子跑我這兒發牢騷來了?
直到鄭海江頓了頓,再次開口詢問:「您當年,是怎麼平衡的?」
陸振邦沉默了一會兒。
然後他看著海面開口。
「平衡不了。」
「選擇了這身軍裝,就註定虧欠家裡人。沒什麼平衡不平衡的,就是欠著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