運輸船緩緩靠岸。
碼頭上人聲鼎沸,來來往往的腳踏車,路邊的各色小攤——賣包子的、炸油條的、修鞋的、剃頭的……
一股熱鬧的喧囂撲面而來,與冷清的海島截然不同。
陸振邦第一個跳下船,回身抱著瑩瑩,扶住蘇婉清。
蘇婉清下船,看著眼前這一切。
忽然有些恍若隔世。
不過幾年光景,這裡早已大變樣,繁華得像另一個天地。
「媽媽媽媽!」
這時,瑩瑩拽著她的衣角,「那是什麼?」
蘇婉清順著她指的方向看去。
只見路邊的一個小攤,鍋里咕嘟咕嘟冒著熱氣,炸得金黃的糖糕在油鍋里翻滾。
「那是糖糕。」
「糖糕?」
瑩瑩直勾勾的盯著那個炸糖糕的大嬸。
隨後,一個高大的身影朝著那邊走了過去,是陸振邦。
再回來,他已經帶上了熱氣騰騰的糖糕,遞到瑩瑩面前。
「給,小心燙。」
瑩瑩開心的接過,咬了一口。
「爺爺,好吃!」她舉起糖糕,「爺爺也吃!」
陸振邦假裝咬了一口,「嗯!真甜!」
瑩瑩笑得更開心了。
「媽媽!小雨阿姨!你們也吃!」
蘇婉清看著瑩瑩那副滿足的小模樣,也笑了。
可笑著笑著,心裡又有點發酸。
這孩子,長這麼大,才第一次踏上大陸。
林小雨讀懂了她的神情,湊過來道:「婉清姐,反正時間還早,不如我們轉一轉吧?」
蘇婉清有些猶豫:「可是醫院那邊會不會耽誤……」
「晚去一會兒能耽誤什麼?」
陸振邦也同意這個提議,已經把瑩瑩抱到自己的肩頭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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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瑩瑩難得這麼高興,走,轉轉。」
有了陸振邦拍板,一行人便在街上逛起來。
其中,當然屬瑩瑩最開心。
她堅持要自己走,一從爺爺身上下來,就像只出了籠的小鳥般,一會兒跑這裡,一會兒跑那裡。
賣氣球的、賣糖人的、賣小金魚的……
陸振邦也寵她,只要瑩瑩多看兩眼的東西,他二話不說就掏錢。
沒一會兒,瑩瑩就左手攥著糖葫蘆,右手拿著小糖人,身上的衣服也換成了新的小裙子。
一行人一直逛到中午,找了家館子吃了頓飯。
吃完飯,才不得不往醫院去。
瑩瑩雖然還玩的意猶未盡,但也沒鬧。
因為她知道,媽媽去醫院更重要。
出來飯店,林小雨拎起自己的行李,「我先去單位報到交稿,處理完立馬回醫院找你們!」
「好,路上小心。」
目送林小雨離開,剩下三人,坐上前往醫院的公交車。
他們的目的地是地區人民醫院。
也是整個城市規模最大、條件最好的定點軍屬待產醫院。
很快,醫院到了。
陸振邦讓她們等在門口,自己則拿著部隊開的軍屬待產證明,去視窗辦手續。
等待期間,瑩瑩看著面前的五層高樓,「媽媽,這裡的醫院好大,人也好多!」
蘇婉清笑著摸摸她的頭。
「當然了,這裡的醫生和護士都最好了,所以媽媽才要來這裡啊。」
很快,陸振邦回來了。
「走吧。」
他提上行李帶路。
臉色卻不太好看。
蘇婉清察覺不對:「爸,怎麼了?」
「沒事。」
陸振邦回頭看向某個的視窗。
剛才他去的時候,那裡辦事員的態度讓他深感厭惡。
態度輕蔑、行為敷衍。
他強忍著沒發作。
可等來到病房門口,陸振邦的眉頭瞬間擰緊。
房間狹小,逼仄的空間裡塞著四張床,窗戶甚至還是破的。
而且隔壁就是公廁,一股兒瀰漫著散不掉。
「媽媽,你要住在這裡嗎?」就連瑩瑩的神情都落寞了下來。
陸振邦轉身出門,攔住一個路過的護士。
「同志,這間房怎麼回事?軍屬不是有優待病房嗎?」
「幹什麼呢你,別亂碰我。」
那位燙著短髮的護士嫌棄地往後一縮,彈開陸振邦的手。
隨後,上下打量了陸振邦一眼。
看見他一身老農民形象,白眼瞬間就翻了起來。
「優待病房滿了,就這間。嫌差就別住,又沒人求你們來。」
說完,扭身就走。
剛走出幾步,迎面過來一個幹部模樣的中年人:「護士,過來一下!」
「哎!張主任啊!這就來這就來!」
那護士立刻換了一副臉孔迎上去。
陸振邦站在走廊里,看著這一幕。
臉色瞬間變得鐵青,周身氣壓驟降。
他剛要開口——
「爸,您別生氣,」
蘇婉清拉住了他,「或許優待病房要留給更有需要的人呢,您別為難她,這房間也挺好的,挨著廁所也方便。」
陸振邦看著兒媳婦的大肚子。
猶豫片刻,還是深吸一口氣,把那股火壓了下去。
他們走進病房。
靠窗的兩張床上,躺著兩個熟悉的面孔。
是船上一起過來的那兩個軍嫂。
「哎?嫂子,你們怎麼也在這兒?」
蘇婉清驚訝地問。
她還以為是自己來晚了,才被分了差的病房。
結果那兩個軍嫂更驚訝。
「婉清?你怎麼也住這屋?我們還以為你是連長家屬,優待病房留給你了呢。」
幾人頓時都疑惑了。
三個軍屬都在這兒。
那優待病房留給誰了?
「哈哈哈——」
就在這時,旁邊床上,一個打著石膏的中年大姐笑說。
「別想了。優待病房早被幹部跟醫院的親戚占完了。」
蘇婉清旁邊的軍嫂坐起來,「可俺們是軍屬啊,不是說好有優待的賣命嗎?」
大姐嗤笑:「軍屬咋地?人家有關係,軍屬名額也得靠邊站。」
幾人都沉默了。
陸振邦看了看又悶又臭的病房。
又抬眼,看了看不遠處安靜整潔、陽光充足的優待病房。
一股難以抑制的憤懣,從心底翻湧上來。
他們當年流血犧牲,守的就是一個人人平等。
可現在,連救死扶傷的醫院,都搞起了看人下菜、以權謀私這一套。
如果不公平的現象沒有改變,自己和戰友當初流的血是為了什麼?
白流了嗎?
「哎!婉清妹子,你咋回事?」
一道聲音,打斷了陸振邦的思緒。
他抬眼,看到剛才還好好的蘇婉清此刻扶著床沿,臉色有些發白。
「婉清,你怎麼了?!」
陸振邦連忙過去。
蘇婉清扶著肚子,「可能是剛才走路多了,有點發墜……」
陸振邦心一緊。
「你先坐著,我去叫護士!」
他大步衝出病房。
走廊里,那個燙著捲髮的護士正靠在護士站,跟人聊天。
陸振邦快步走過去。
「同志,我兒媳有點不舒服,麻煩你去看一下。」
護士回過頭。
認出是他,臉上立刻沒了表情。
「哪裡不舒服?」
「肚子發墜。」
護士點點頭。
然後朝陸振邦伸出手。
陸振邦愣了一下。
「什麼意思?」
護士上下打量了他一眼,嗤笑一聲。
「大爺,您這麼大歲數白活了啊?這點規矩都不懂?」
「拿錢啊。」
陸振邦瞳孔微微收縮。
一股強烈的不可思議湧上心頭。
隨即,是滔天的憤怒。
「我要是不給呢?」
護士嘴角一撇,「那你就等著吧!等到天黑都沒人管你!」
說完,她扭頭就走。
壓根沒把這一家子的安危放在眼裡。
可她剛邁出一步,一隻手就狠狠的按在了她的肩膀上。
她瞬間疼得齜牙咧嘴。
「你幹嘛!鬆開——」
而陸振邦沒有一句廢話
揚手就是一記耳光!
「啪!」
伴隨著重重的巴掌聲,她直接被打的一個趔趄!
隨後,一道冰冷刺骨的怒聲響徹整個護士站。
「是不是給你臉給多了!」
「老子流血守的江山,不是讓你在這禍禍人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