幾天後的一次晚飯過後。
陸振邦坐在院子裡，看著瑩瑩在自己跟前跑來跑去。
「爺爺，咱們什麼時候去看小雨阿姨呀？我要看精靈姐姐結婚！要看精靈姐姐穿漂亮衣服！」
「你這丫頭，怎麼什麼都想看？」陸振邦颳了一下她的鼻子。
瑩瑩捂著自己紅紅的鼻子，理直氣壯道：「結婚當然要看啦！我還沒看過別人結婚呢！都怪爸爸媽媽結婚的時候不讓瑩瑩去！」
陸振邦跟蘇婉清聞言都哭笑不得，這丫頭還在糾結爸爸媽媽結婚為什麼不邀請她這件事。
「爸，」蘇婉清把茶水放在桌上，「我跟廠里都說好了，請了三天的假，咱們可以提前一天去，到時候有事的話也不會耽誤。」
「太好啦！」瑩瑩又歡呼起來，「可以結三天的婚！」
一家人又哭笑不得。
瑩瑩一會兒問要不要帶禮物，一會兒又問婚禮上有沒有好吃的。
陸振邦坐在一旁，臉上帶著淡淡的笑意。
看著這一幕，他心裡也覺得高興。
畢竟，好朋友的兒子要結婚了，這本來是件讓人高興的事。
可是，他心裡卻始終有些沉甸甸的。
參加婚禮。
這麼一個簡單的選擇，卻在他心裡轉了好幾圈。
陸振邦其實並不想去。
倒不是不願意給林建軍面子，更不是不願意祝賀林援朝和艾琳娜。
恰恰相反，他是真心替那孩子高興。
只是，他不想見到一些人。
有些人，他已經很多年沒有見過了。
有些人，他甚至連聽都不願意聽見。
當初，他就是因為這些事情，才隱姓埋名回家過自己的小日子。
他原以為，自己早就把那些事情放下了。
可如今，不過是一個婚禮的邀請，就讓那些被壓在心底的東西，又隱隱約約地浮了上來。
果然，過往的回憶不會隨著年歲而消減。
它們就像是隱藏在暗處的潮水一樣，在你措不及防的時候忽然湧上來。
……
「爸？你怎麼了？」
聽到蘇婉清的聲音，陸振邦回過神，才看到一家人都在看著自己。
瑩瑩也擔心的湊過來，「爺爺？你不開心嗎？」
陸振邦笑道：「怎麼會，爺爺就是年紀大了，容易犯困。」
「哦~爺爺是大懶蟲！」小丫頭一秒破案。
蘇婉清在旁邊道：「那爸您就早點休息吧，明天龐叔可能有事，估計還要您一大早起來開船送我們去漁市呢。」
「行，」陸振邦站起身，錘了錘腰背，「那我就回去睡了，瑩瑩，你也要早點睡哦。」
「瑩瑩明天去叫爺爺和小羊起床！」
「你就是想去跟小羊玩而已。」蘇婉清拎著她把她拎起來。
……
夜晚的海島，海風陣陣。
陸振邦從家屬院出來之後，並沒有回去，而是繞著小島，漫無目的的轉了起來。
這是他保留許久的習慣，每當心中有事的時候，他都會散步沉思。
雖然大多時候，這並不能解決問題，連陸振邦都覺得這行為本身沒什麼意義。
但習慣一旦養成，其實就已經有了意義。
陸振邦一直轉到了半夜，才慢悠悠的回到舊營區，回去的時候，連黑虎都已經睡著了。
他一個人回到那間老屋，也沒點燈。
畢竟，他的住處不管怎麼換，屋裡的擺件永遠都是那一成不變的幾樣。
一張桌子擺在中間，床靠窗。
他在黑暗中步履穩健的來到床邊，半靠在床上，從口袋裡摸出煙噙在嘴裡，卻沒有點著。
遠處傳來海浪拍岸的聲音。
他坐在那裡，看著眼前漆黑一片的虛無，目光空空。
忽然覺得自己像是又回到了很多年前。
那時候，他也常常一個人坐著。
只不過，那時候坐的不是這樣的小屋，而是營房裡的辦公室。
桌子上擺著地圖、檔案，還有一盞同樣昏黃的燈。
窗外也有風。
只不過吹來的不是海風，而是夾著雪粒子的北風。
……
……
「雄赳赳，氣昂昂，跨過鴨綠江！」
嘹亮的歌聲，忽然在耳邊響起。
陸振邦猛地睜開眼睛。
眼前，卻不是那間昏暗的老屋。
而是一片茫茫雪原。
寒風呼嘯，漫天飛雪。
一支隊伍正踩著積雪，沿著崎嶇的山路向前行進。
在那群身上裹著打滿補丁的棉衣的隊伍里，他看到了年輕的自己。
「娘的，這鬼天氣，真能把人凍成冰棒！」
周長河一邊走，一邊縮著脖子，嘴裡不停地嘟囔。
他身上的棉衣也打滿了補丁，儘管領口裹得嚴嚴實實，可風雪還是一個勁兒地往裡鑽。
「哎，老周，你不嫌冷嗎？」
周長河見身邊的陸振邦沒什麼反應，忍不住問道。
陸振邦扭頭看了一眼，他的嘴唇也凍得發紫，卻還是一副若無其事的樣子。
「我只是不跟你一樣，啥事兒都往嘴上說，你少嚷嚷兩句，省點力氣就不冷了。」
周長河一聽，頓時不樂意了，「我這不是給大伙兒提提精神嘛！再說了，咱們這麼多人，就我一個人唱歌，多有面子！」
陸振邦瞥了他一眼，準確來說，是瞥了他揹包一眼。
「你要是能把揹包里的東西分給大伙兒吃，那才叫有面子。」
周長河臉上的笑容頓時一僵，緊接著，他一把捂住揹包。
「那可不行！我這可是寶貝！」
陸振邦懶得理他，繼續踩著積雪往前走。
周長河卻不肯消停，幾步追上來，壓低了聲音，「老陸，等打完仗，你想幹啥？」
陸振邦看著前面的山路，「回家。」
「就這？」
「種地。」
「就這？」
「這還不夠？那你呢？」
周長河嘿嘿一笑，「我跟你可不一樣，我還想娶個媳婦。」
陸振邦忍不住笑了，「你這點出息還好意思說我。」
「咋了？」
周長河不服氣，「人活一輩子，不就是為了吃飽穿暖，娶個媳婦，生幾個娃？」
他說著，又往陸振邦身邊湊了湊。
「老陸，到時候你可得給我介紹個好姑娘。」
「滾。」
「別啊！」
周長河哈哈大笑。
「你認識的人多，眼光肯定比我好！不行我給你介紹個媳婦？你看咱們炊事班的那個——」
「砰！」
話音未落，一聲槍響，猛地打斷了歌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