周長河往前傾了傾身子。
「你就沒想過,你這脾氣得罪過多少人?你就確定,那些人現在不會想著整你?」
陸振邦臉色沉了下來。
「矛盾歸矛盾。誰要是因為這點矛盾,就想報復,那他也不配當兵。」
「你看,你又來了!」
周長河拍了一下桌子。
「老陸,你以為現在還是以前嗎?」
陸振邦抬眼看他。
周長河的聲音低了些,卻更加急切。
「你不為自己想,也得為別人想想。」
「什麼意思?」
「你帶過那麼多兵,認識那麼多幹部。真要是有人把事情鬧大了,你覺得他們能獨善其身?」
周長河嘆了口氣。
「我不是為了爭權,也不是為了自己。咱們做這些,是為了保護部隊。」
他頓了頓,聲音里多了幾分懇切。
「老陸,你想想。咱們當年豁出性命,是為了什麼?」
陸振邦握著酒杯的手微微一緊。
周長河看著他,一字一句地說道:
「不就是為了守住太平日子嗎?」
「現在好不容易太平了,難道就眼睜睜看著他們把這一切攪黃?」
陸振邦沒有回答。
他看著眼前的周長河,腦海里卻忽然浮現出許多年前的雪地。
炮火聲。
冰冷的槍托。
還有那個把他從死人堆里拖出來的年輕人。
那時候,他們背靠著背,誰也不知道下一刻還能不能活著。
可他們還是撐了下來。
後來,他們吃著半塊凍餅,約定等勝利了,要吃紅燒肉,要吃大白饅頭,要喝一口熱湯。
如今,紅燒肉就在桌上。
他們也都活了下來。
可周長河說,太平日子要守不住了。
陸振邦沉默了很久。
終於,他抬起頭。
「行。」
周長河眼睛一亮。
陸振邦卻接著說道:
「我可以掛個名。」
他把酒杯放回桌上,語氣認真。
「但具體的事情,我不參合。你們查什麼、怎麼查,我不懂,也不想管。」
周長河連忙點頭。
「好,好!你放心。」
陸振邦看著他。
「長河,我信你。」
周長河的神色微微一動。
隨後,他伸手握住陸振邦的手。
「老陸,謝謝你。」
陸振邦擺擺手。
「謝什麼?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了。」
兩人又碰了一杯。
那天晚上,他們聊到很晚。
周長河走的時候,陸振邦還把他送到了院門口。
「以後有空,多來看看。」
「行。」
周長河笑著應了一聲。
「等忙完這陣子,我再來找你喝酒。」
「說話算話。」
「算話!」
周長河揮了揮手,轉身離開。
陸振邦站在門口,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夜色里。
他並不知道,周長河接下來還會去找什麼人,又做了什麼事。
他只知道,自己答應了老戰友一件事。
至於其他的,他不想多問。
……
日子照舊過著。
陸振邦依舊每天按時出現在訓練場上。
該練的練,該罵的罵。
只是這段時間,他漸漸察覺到,手底下的兵似乎跟以前不太一樣了。
以前訓練時,誰要是動作不標準,被他喊出來糾正,哪怕心裡不服,嘴上也不敢多說。
可現在,有些年輕人卻越來越有自己的想法。
這天上午,陸振邦正在檢查佇列。
一個年輕軍官站在隊伍里,動作明顯慢了半拍。
陸振邦走過去,抬手指了指他的腳。
「你這步子怎麼走的?跟前面的人差半截!出列,重新走一遍!」
那年輕軍官臉色一沉,卻沒動。
陸振邦眉頭一皺。
「聽見沒有?」
年輕軍官這才走了出來。
他重新走了一遍,動作仍舊不夠利索。
陸振邦當即喝道:
「你看看你自己!連個佇列都走不好,還當什麼軍官?」
年輕軍官抿了抿嘴。
「報告教官,我覺得您沒必要這麼說話。」
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陸振邦一愣。
「你說什麼?」
「我說,訓練歸訓練,您沒必要動不動就罵人。」
陸振邦盯著他。
「我罵你,是因為你動作不合格。」
「可我已經重新走過了。」
年輕軍官抬起頭,語氣裡帶著一股壓不住的怨氣。
「您不能因為自己是教官,就總覺得自己說什麼都是對的。」
周圍頓時安靜下來。
陸振邦盯著他。
「我說得不對,你可以提意見。可你現在是在訓練場上!」
「訓練場上就不能說話嗎?」
年輕軍官反問。
「現在都講究實事求是,您這樣動不動就訓人,難道就沒有問題?」
陸振邦一時沒說出話來。
他不是沒見過頂嘴的兵。
可眼前這個人,過去一直算是聽話,訓練也不算差。
如今卻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,跟他這樣說話。
陸振邦沉著臉,盯了他片刻。
「好。」
他指了指隊伍。
「你先歸隊。」
年輕軍官轉身回去,臉上仍舊帶著不服氣。
訓練繼續。
可陸振邦的心情,卻怎麼也好不起來。
他並不是非要所有人都怕他。
他只是覺得,軍人就該有軍人的樣子。
訓練場上的規矩,什麼時候變成了可以隨意爭論的東西?
更讓他難受的是,那個年輕軍官臨走前看他的眼神。
那眼神里沒有敬畏,甚至連一點往日的尊重都沒有。
彷佛他這個教官,已經成了一個需要被糾正的人。
陸振邦站在訓練場邊,望著重新列隊的年輕戰士,心裡忽然有些說不出的滋味。
他帶過那麼多兵。
可眼下這些變化,他卻越來越看不明白了。
……
臨近過年,師部里的氣氛卻沒有半點喜慶。
外面的風聲越來越緊。
原本只是私底下的議論,如今漸漸擺到了明面上。
有人被叫去談話,有人突然不再露面,還有一些熟悉的名字,開始出現在各種材料里。
陸振邦雖然不清楚具體發生了什麼,卻也察覺到了不對勁。
尤其是周長河那邊。
自從上次分別之後,兩人便再沒有見過面。
陸振邦曾托人打聽過一次。
得到的訊息卻含含糊糊,只說周長河最近很忙,暫時不方便見人。
陸振邦也沒多想。
他以為對方還在處理那些內部的事情。
直到這天傍晚,師部突然來人,把他叫了過去。
來的是兩個陌生面孔。
他們站在訓練場外,出示了證件。
「陸振邦同志,請跟我們走一趟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