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周長河同志已經主動交代了相關情況,並且明確指出,在近期一系列活動里,都是你陸振邦利用自身資歷,組織並聯絡有關人員,並多次多次提出具體意見,要求有關人員按照你的意見執行……」
「周長河同志表示,自己此前受到陸振邦的影響,參與了相關活動,現已認識到錯誤,主動向組織說明情況……」
「以上,就是周長河同志的檢舉內容。鐵證如山,陸振邦,你還有什麼好說的?」
陸振邦怔怔地坐在那裡。
他感覺自己像是遭遇了一記重錘,眼前的世界都變得天旋地轉。
「不可能。」
「這不可能……」
他內心否定。
他不相信,不相信周長河會這樣寫。
那個跟他一起從刀槍里滾出來,一起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革命同志,怎麼可能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他頭上!
這是污衊,這一定是對周長河的污衊!
他寧願相信周長河是被逼的。
寧願相信那些材料都是假的。
也不願意相信,是老戰友親手出賣了他。
批判大會的最終宣布處理決定:撤銷陸振邦教導大隊長職務,停止一切工作,下放基層農場勞動改造,繼續接受審查。
……
第二天,陸振邦離開了師部。
走在大院門口時,他回頭看了一眼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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那棟熟悉的建築依舊矗立在那裡。
訓練場上,隱約還能聽見口令聲。
他在這裡待了這麼多年,帶過一批又一批的兵,送走了一批又一批的兵。
如今,終於輪到自己的離開了。
陸振邦收回目光,正準備轉身。
忽然,身後傳來一陣腳步聲——
「教官!」
陸振邦停下腳步,回頭看去。
只見幾名跟著他訓練的學生快步趕來。
陸振邦很詫異:「現在不是訓練時間嗎?你們幹什麼?」
「教官!」
其中一個年輕人走上前,「您……您要走了,我們,送送您……」
陸振邦看著他們,勉強笑了笑,「嗯,謝謝了,回去訓練吧。」
他轉頭要走——
「那您以後還回來嗎?」身後的聲音再次追來。
陸振邦沉默了一下。
「說不準。」
幾個年輕人看著他,張了張嘴,似乎還想說什麼。
可最後,只是敬了個禮。
「教官,您多保重!」
……
下放基層連隊的日子,對陸振邦來說,並不算什麼。
他過去也吃過苦,如今不過是重新幹些體力活罷了。
白天,他跟著連隊一起出操、訓練、幹活。
晚上,就回到宿舍休息。
日子一天天過去,他漸漸習慣了這樣的生活。
只是整個人比起過去,似乎沉默了許多。
以前,他還會在閒暇之餘主動和一些人聊天,聽那些年輕戰士們聊聊家裡的事情。
如今,他很少主動開口。
就算有人問他過去的事情,他也只是擺擺手。
「都是過去的事了。」
他沒再打聽周長河的訊息。
也沒再提過申訴的事。
只是有時候半夜時長會醒過來,心中那件事也始終放不下——當初那封檢舉信,到底是怎麼一回事。
他仍然不肯相信那會是周長河寫下的。
儘管他如今已經經過多方渠道證實——那就是周長河親自寫的。
但他仍覺得,對方或許是被逼無奈。
他想找個機會見見對方,想親口問個清楚。
可他現在行動不便。
……
日子就這樣過去了一年。
又是一年冬天。
臘月二十三那天,小年,雪下得密。
連隊裡已經開始準備過年的東西。
陸振邦跟著幾個戰士搬運木料,忙了一上午,身上沾滿了灰土。
他擦了擦額頭上的汗,正準備回去吃飯。
忽然,身後有人喊了一聲。
「老、老陸!」
陸振邦手裡的木料猛地一頓。
這個聲音……
他幾乎以為自己聽錯了。
可當他轉過頭時,整個人都愣住了。
不遠處,一個穿著便裝的男人站在那裡。
儘管比上次見面胖了點,也白了點,但他還是一眼就認得出來!
陸振邦手裡的木料一下子掉在地上,怔怔地看著他。
下一刻,他快步走了過去,一把抓住周長河的胳膊,上上下下打量著他。
「你小子!你這些年你怎麼樣?跑哪兒去了?我聽說你也被審查了?現在怎麼樣了?沒事了吧?」
周長河點點頭,「我現在……還好。」
「還好就行!」
陸振邦由衷的鬆了口氣,「沒事就好,沒事就好!當初他們拿給我你寫的檢舉信,我一直都以為你被牽連了,沒事就好!」
周長河神色一僵。
「怎麼了?」陸振邦看著他笑道,「我知道,,你肯定是被逼的!要不然,咱們這麼多年的交情,你怎麼可能幹出那種事?當時到底什麼情況?你現在真沒事了吧?」
周長河卻沒有說話,只是看著他。
陸振邦也看了看自己,隨後笑道:「我這沒事!下放就下放,幹活就幹活唄!咱們當年什麼苦沒吃過?這點事算什麼?你別有心理負擔!等事情弄清楚了,遲早有一天能說清楚。」
然而,周長河依舊沉默。
陸振邦的笑容也開始有點勉強了,「你這是幹什麼?咱們這不是都還好好的嘛?你還不高興?咋?才一年過去,你就變得這麼少話了?」
周長河依舊沉默,看著陸振邦的目光,也越來越愧疚。
「長河?」
陸振邦臉上的笑容,徹底僵住了。
這一年來,他不是沒想過。
但每次他都逼自己不去這麼想!
他總堅信,過命之交的老戰友,怎麼可能幹這種事呢?
他甚至為自己竟然會這麼想而覺得自己卑劣。
可如今,周長河的態度,卻讓他愈發不安,也愈發急躁起來。
「你說話啊!你啞巴了嗎你!」
「你心裡想的什麼你就說啊!一句話不說什麼意思啊!說話!」
「告訴我當初你是被逼的啊!」
「我讓你說話!說話!聽見沒有!」
撲通——
周長河忽然跪下了。
陸振邦的臉色一下子變了。
「老陸!對不起!」
周長河閉上了眼睛,「當初那封檢舉信,是我為了自保,主動寫的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