當聽到那句話從周長河的嘴裡說出來時,陸振邦整個人都僵住了。
他感覺耳邊一陣嗡鳴,骨頭變得猶如冰凌!
「你、你說什麼?」他瞪大眼睛看著周長河。
周長河低下頭,不敢直視陸振邦的目光,「那些材料……是我主動寫的……」
「*********媽!」
陸振邦猛地揪住他的衣領,一拳就砸在他臉上!
周長河踉蹌著摔在雪地里。
陸振邦指著他,手指顫抖,聲音在顫抖。
他猛地衝上前,一把揪住周長河的衣領。
「為什麼?!這他媽是為什麼?!」
「我一直以為你是被逼的!我一直以為你是沒辦法!你知道嗎?!」
「就因為我信你啊!我他媽信你啊!你為什麼要這樣?你怎麼能這樣!!!」
陸振邦感覺,自己這一年以來內心的堅守,彷佛在此刻全都成為了笑話。
「對不起!」
周長河再次跪在了他的面前,仰起滿是淚水的臉看著他,「老陸!我不想死!我真的不想死啊!」
陸振邦的手,忽然停住了。
「我知道我不是人!」
周長河跪在雪地里,「砰砰」磕了兩個頭。
「老陸,我沒辦法!我不想死,我家裡還有老娘,我閨女才剛出生!我不能死啊,老陸!我知道我對不起你!可我沒辦法……我真的沒辦法……」
……
陸振邦站在那裡,一動不動。
他看著跪在自己面前的周長河。
這個曾經跟他一起在雪地里擋子彈的人。
這個曾經把唯一的半塊凍餅分給他的人。
這個曾經跟他約定,勝利以後要吃紅燒肉、吃大白饅頭的人。
這個人是周長河,但彷佛不是現在眼前的人。
陸振邦忽然覺得,心裡有什麼東西一下子冷了下來。
那股彷佛要燃燒起來的憤怒還在,可它像是被一盆冰水迎頭澆下,只剩下了餘燼。
他當然恨。
恨周長河騙了他。
恨周長河把所有事情都推到了他頭上。
更恨自己竟然直到今天,才真正看清楚這件事。
可得知眼前這個男人的理由是不想死,他卻一句責罵的話也說不出來了。
……
過了許久,陸振邦才緩緩開口。
「那你今天來……還過來幹什麼?你是怕我查明真相以後,去咬你?」
周長河看著他。
那一瞬間,他遲疑了。
儘管那遲疑很短暫,短到轉瞬即逝。
可陸振邦還是看見了他那一刻的遲疑,看到了他眼裡的猶豫和防備。
這份遲疑本身就已經勝過了一切回答。
哪怕再過去很多年,已經五十歲的陸振邦早已忘記了許多和周長河說過的話時,他也沒有忘記這一刻他的遲疑。
「哈哈……」
「哈哈哈哈哈——」
陸振邦忽然笑了。
儘管那笑聲里毫無猶豫,但他笑得很大聲,甚至蓋過了漫天呼嘯的風雪。
周長河愕然地看著他,「老陸……」
陸振邦卻還在笑,直到他笑的眼角都泛起了淚光,笑到了身上落雪無數,才終於慢慢停了下來。
「起來吧。」他說,那語氣已經失去了憤怒,甚至失去了感情,只留一片冷硬的宛若冬日的冰。
周長河跪在地上,沒動。
陸振邦低頭看著他,重複道:「起來。」
周長河顫聲道:「老陸,我……」
「這事兒,我扛了。」
陸振邦說,「我不會去咬你的,你好好活著吧。」
周長河愣愣的看著陸振邦。
片刻後,他的眼淚涌了出來,張了張嘴,似乎想說什麼。
但他把原本想說的話咽了下去,低下頭道:「謝謝你,對不起……」
陸振邦轉過身,沒有再看他。
「以後不要來找我了。你走吧。」
「老陸……」
「走!」
周長河看著他離去的背影,沒有去追,既不好意思去追,也找不到自己再去追上他的理由。
最後,他再次跪了下去,重重地磕了一個頭。
陸振邦已經走遠了,身影消失在了滿天的風雪裡。
他確信,周長河剛才第一時間想說的,並不是對不起。
也許是求他原諒、也許是求他幫忙、也許會是其他什麼……
他不知道。
他永遠也不會知道,周長河究竟想說什麼了。
他也不在乎了。
他只知道,眼前這個人已經在不知不覺中陌生了。
那個曾經跟他背靠背擋子彈的兄弟,已經消失了了。
當年那些槍林彈雨都沒能打穿的戰友情,不知何時就已經冷卻了。
……
那之後沒多久,陸振邦便主動遞交了申請,請求交出剩餘職務,離開部隊。
曾經的老領導很快打來了電話,電話中,他的聲音很著急。
「振邦,你怎麼突然做這個決定?」
陸振邦握著話筒,面對這位曾經的老領導,他沉默了一會兒。
「首長,我想好了。請允許我離開。」
「我不允許!」
電話那頭傳來了拍桌子的聲音,「這事再等等,我幫你活動活動,總能澄清的!我會給你想辦法的!」
「你在部隊待了這麼多年,怎麼能說走就走?你別著急,事情還沒有到最後一步,我會想辦法幫你澄清!」
「不用了,首長。」陸振邦卻說。
「什麼叫不用了?」
陸振邦拿著電話,看著窗外的雪,「我有罪。」
……
最終,老領導尊重了陸振邦的選擇。
他走了,離開了自己本以為會一直待下去的隊伍。
曾經,他以為自己會一直待下去。
哪怕承受冤屈、哪怕再也不能帶兵,他也想留在這裡,直到有一天,老了,走不動了,再離開。
可如今,他不這麼想了。
他不想再看了,也不想再爭了。
甚至對於未來的一切,他都不關心了。
對於此刻的他來說,回憶往昔要比展望未來更加幸福。
在那段燃燒的歲月里,有無數的戰友陪著他。
他只想把那些美好的東西,留在記憶里。
至少在記憶里,他們從未走散。
……
……
「喔喔喔——」
東磯島上的一陣雞叫,吵醒了熟睡中的陸振邦。
他睜開眼睛,看到天已經大亮了,晨光正在從窗戶里透進來。
他想要起身,卻感覺到胸口一陣沉悶,彷佛壓著什麼東西。
低頭一看,他才發現,自己身上正趴著一個小小的身影。
「瑩瑩?」
小丫頭趴在他胸口,睡得正香,口水都蹭在他的被子上了。
陸振邦戳了戳她的臉,「你什麼時候過來的?」
但是睡得迷迷糊糊的瑩瑩並沒有回答,只是在睡夢中發出一聲不滿的呢喃,似乎在對爺爺戳她的臉表達不滿。
陸振邦看了她一會兒,笑了。
「這丫頭……」
這會兒估計都八九點了,想來是瑩瑩起床後找自己玩,發現他還在睡,就乾脆爬上床,陪著他一起睡了。
陸振邦輕輕拍了拍她的背,「行吧,那就再躺一會兒。」
說完,他重新閉上眼睛。
可下一秒。
「咩——」
一聲羊叫,忽然從被窩裡傳了出來。
陸振邦疑惑地看向被窩。
又是一聲。
「咩——」
不對!
陸振邦一把掀開被子。
只見被窩裡赫然擠著兩隻羊崽!其中一隻還在啃他的被子!
陸振邦:「……」
他盯著那兩隻羊看了兩秒。
隨後——
「瑩瑩!這兩隻羊是怎麼回事!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