趙剛站在一旁,看著陸鋒。
這是他第一次真正看到這個男人發火。
從認識陸鋒開始,陸鋒給他的印象一直都是脾氣很好。
平日裡笑呵呵的,跟誰都能聊上幾句,哪怕下面的戰士犯了什么小錯,也很少見他當眾發火。
甚至有段時間,趙剛還覺得陸鋒這個性子未免太過溫和。
當領導的,身上多少得有點威嚴。
可今天趙剛才知道,不是陸鋒沒有脾氣。
只是平時的事情,還沒到讓他發脾氣的程度。
……
「都聽明白了嗎!」陸鋒問道。
「明白!」
九個聲音回答。
陸鋒看著他們,「記住,你們是海防兵!記住自己的職責!今天的事下去都給我好好反省!」
「現在,全部回到自己的崗位上!恢復正常戰備值守!」
「是!」
眾人齊聲應道。
很快,一群人便各自散開。
周國作也轉身準備離開,身後突然傳來陸鋒的聲音——
「周班長,你留下!」
周國作腳步一頓。
他回過頭,撓著頭髮笑呵呵的問道:「陸副營長,還有什麼指示?」
「把你這個樣子給我收起來!」陸鋒的態度卻沒有絲毫軟化,「現在是在說你自己的問題,不是在跟你敘舊!」
「你是班長,整個觀通站,你是帶頭的人。連你自己都吊兒郎當的,下面的人憑什麼認真?你就是這麼以身作則的!」
……
面對陸鋒滔滔不絕的訓話,周國作卻仍舊是那副不太愛聽的樣子。
「知道了……」
「站直了說話!」
「知道了——」
周國作拉長了聲音,不僅沒有收斂那副吊兒郎當的樣子,反而笑呵呵的湊過來。
「哎呀阿鋒,今天這事兒是我不對,知道你生氣,別生氣了,啊!」
他拍了拍陸鋒的肩膀,「工作上的事,該怎麼幹就怎麼幹。你該罰罰,你們難得來一次別為這事兒鬧得這麼不愉快,呃……坐下聊會兒?這地方雖然破了點,可好歹也是咱們自己的地盤嘛。」
趙剛站在旁邊,看周國祚的態度,漸漸意識到——這兩個人似乎認識。
而且關係好像還不一般的樣子。
他疑惑地看向陸鋒:「你們以前認識?」
陸鋒沒有回答,周國作卻來了興趣,「這位首長,還沒來得及問呢,您是?」
「我叫趙剛,前段時間剛從兄弟部隊調過來,現在在營里任職,這次跟著陸副營長出來執行巡查任務。」
周國作上下打量了他一眼。
「哦!我聽說過,趙連長!你是今年調過來的吧?你好你好!」
他伸手跟趙剛握了握,「說起來,我剛入伍的時候就是想加入你們華北野戰師的,可惜沒趕上……」
「哦?你是哪一年入伍的?」
「七四年的。」
「七四年?」
趙剛一愣,看向陸鋒:「你們是同期?」
「何止是同期!」
周國作笑呵呵地說道:「我們倆還是老鄉呢!小時候就在一塊兒玩,後來一起當兵,一起被選上的,當年冬征,我們村就我倆被選上了!」
趙剛點著頭,他這下可算明白了為啥周國作對陸鋒是這個態度,原來是髮小關係。
「原來還有這回事。」
他看向陸鋒,「你怎麼從來沒跟我說過?」
陸鋒卻沒說話,他的表情依舊是那麼嚴肅,目光也始終落在周國作身上。
「班長同志,請你嚴肅一點!搞清楚現在是在幹什麼!不要迴避我的話題!」
周國作看了陸鋒一眼,尷尬的笑笑,收回了握著趙剛的手,「行,聽副營長的。」
趙剛站在旁邊,他算是看出來了,這兩個人雖然是老鄉,但眼下的關係,顯然沒有周國作表現出來的那麼輕鬆。
趙剛想了想,還是開口說道:「副營長,其實我覺得吧……你也別把話說得太重。」
「我雖然剛到海防沒多久,可這裡的情況我剛才也看到了,條件確實苦了點,剛才我看好多小戰士因為長期吃罐頭嘴角潰爛。長期待在這裡,確實不是件容易的事情。」
周國作頓時笑了,「啊哎呀!還是趙連長明白我們!不瞞您說啊!我們這些人啊,說白了,就是被扔在這兒守著。島上連個能說話的人都沒有,你們在營里人多,晚上還能坐下來聊聊天。我們呢?睜開眼睛是海,閉上眼睛還是海!時間長了,誰受得了?」
趙剛:……
這怎麼順著杆子就往上爬啊……
「條件艱苦,是違規違紀的理由嗎?」陸鋒看著他問,態度依舊沒有半分改善。
「全國有多少偏遠哨所?有多少地方的條件比這裡還苦?難道只要地方苦,就可以不值班?難道只要沒人看見,就可以把軍紀扔到一邊去睡大覺?」
「作為海上哨所,雷達沒人看,觀察哨沒人守。在戰時這叫貽誤戰機!是要上軍事法庭的!」
周國作看著陸鋒,沉默了片刻。
隨後兩手一攤,「是,首長說得對,該怎麼罰就怎麼罰,該槍斃就槍,行了吧?」
陸鋒的眉頭一下皺緊,「你什麼態度?」
「我什麼態度?」
周國作反問,「你想讓我什麼態度?痛哭流涕?還是站在這裡跟你說,我錯了,我以後一定改這些場面話?你想聽嗎?」
「行,我錯了,我改。」
做完這短暫的浮誇表演,他嘴角扯了扯,「唉,副營長也是學會站著說話不腰疼了,你可以來這兒試試啊,你來這裡待幾個月。每天睜開眼睛,抬頭就是天,低頭就是海。」
「一年四季都是這一片海,不管發生什麼,每天的幹完全相同的事情,你說說看,你能像你說的,幾十年如一日地堅持嗎?你嘴上說得當然容易。」
……
趙剛聽完,一時間沉默了。
他沒有在這種地方待過,可僅僅是想像一下,也能想像出那種日子究竟有多磨人。
成年累月困在一塊巴掌大的礁石上,每天面對著同一片海,熟悉的幾個人。
如果換成自己……
趙剛不知道自己能不能堅持下來。
而這時,陸鋒看著周國作。
他眼裡的憤怒已經慢慢消失了,取而代之的是失望。
「周國作。」
這是他第一次沒有喊班長,而是直接喊了他的名字。
周國作抬起頭。
「你還記得你當初說過的話嗎?」陸鋒問。
周國作沒有回答。
陸鋒看著他,「不管你記不記得,我記得。你說,當兵,就要當個好兵。這是你對我說的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