初夏時節,天黑得晚。
夕陽落到海平面以下,最後一抹橘紅色的餘暉仍舊掛在天邊,將石港鎮連同遠處的海灣一併染成了暖色。
鎮子裡漸漸亮起燈火。
沿街的小鋪子還沒關門,家家戶戶的煙囪里飄出淡青色的炊煙,幾個放學回來的孩子追逐打鬧,家裡的大人隔著老遠喊他們回去吃飯。
這是石港鎮天天都有的調子。
只是越靠近海邊,陸地上的喧鬧便越發稀薄。
到了碼頭,耳邊便只剩下海浪拍打岸邊的聲音。
此時,一艘小漁船正緩緩靠岸。
這艘船的船身已經被海水和風浪磨得有些斑駁。
甲板上,幾筐剛從近海打回來的魚蝦堆在那裡,一名身材高大,肩膀寬厚的年輕漁民正在把這些漁獲往碼頭上搬。
麻繩勒在他的肩膀上,顯出深深的印子,但他像是沒感覺一般。
從他汗衫上那一道道雪白的汗漬可以看出,他顯然已經忙活了不短的時間。
但今天的收穫不算特別好。
這也沒辦法,海上的事情,向來不是人能說了算的。
他抬手抹了一把臉,正準備彎腰搬起腳邊的一筐魚,旁邊忽然伸過來一隻手——「我來搭把手吧。」
蔣承志抬起頭,看到一個身形偏瘦的青年。
「成玉?」
蔣承志怔了一下,隨即咧嘴笑了,「你小子怎麼來了?」
兩人配合著將魚筐放上岸,石成玉這才直起腰,拍了拍手上的灰回答道:「路過,瞧見你還在忙,就過來幫幫忙。」
「路過?」
蔣承志瞥了一眼他空著的兩隻手,「你家到碼頭可不近,專門繞到這兒來路過?」
石成玉也笑了,「怎麼,還不許我出來散散步了?」
「行,當然行!」
蔣承志哈哈一笑,也不跟他客氣,抬手指了指船上的東西。
「那就別光站著了。來都來了,再幫哥一把。」
「行嘞!」
兩個人就這麼忙活起來。
搬魚筐、收漁網、順繩索……
直到天色擦黑,兩人才終於把這些活給幹完。
「行了,可算是弄完了。」
蔣承志才長長地舒了口氣,一屁股坐下來,隨後抽出已經有些皺的煙盒,挑出其中比較直的一隻,遞給了石成玉。
「來一根。」
石成玉接過煙,低頭點上火,問道:「哥,你今天出了幾趟海了?」
「算上這一趟,四趟了。」
「你可真夠能折騰的。」
石成玉轉過頭笑著看他,「明天就要走了,不趁今天在家歇歇,還往海上跑這麼多趟?」
「趁著還沒走,多干點活嘛。」
蔣承志吸了一口煙,隨手將菸灰彈進海里,「畢竟,我這一走,好一陣子不能回來了。能多干點,就多干點。」
石成玉忍不住笑道:「知道好一陣子不能回來,還不在家陪著大娘他們?這一走,想見面可就不容易了。」
蔣承志望著遠處的海面,半晌才笑了一聲。
「有啥可陪的,都二十多年了,多見一面又能怎樣,虛頭巴腦……不如多干點活,讓他們少干點,還算實際的。」
蔣承志明天就要去參軍了。
他今年已經二十二歲了,這個年齡,其實早該成家了,在新兵里也屬於「老兵」了。
他的家人也希望他這樣,留在鎮上打魚,娶個媳婦,跟家裡人一塊兒過日子。
這本來就是一條穩妥的路,也是一條現實的路。
可偏偏,蔣承志從小就有一個念頭。
當兵。
而且,他想當的不是一般的兵,他想去守島。
這份執念,最早來自他的爺爺。
老人年輕時做過民兵,曾在偏遠的島礁上待過。
退伍回到家鄉以後,老人仍舊時常提起當年的往事,尤其常跟蔣承志這個孫子講。
在爺爺口中,守島是個光榮的使命。
雖然年幼的蔣承志聽不懂其中多少道理,也想不起爺爺都跟他說過什麼。
但他記得爺爺講起部隊時的神情。
那雙原本渾濁的眼睛,會在談到這些時,變得格外明亮。
從那時起,蔣承志便在心裡種下了一個念頭——真男人,就得去守海疆!
這些年,他一邊幫著家裡打魚,一邊惦記著這件事。
前兩年,他也報名過,可一直沒能等到合適的機會。
直到今年,由於需要補充人員,地方組織了一批專項補充徵集。
蔣承志才終於等到了這一天。
收到入伍通知時,他的高興可想而知。
只是高興歸高興,日子卻不會因此停下來等他。
因為就在去年冬天,他才剛跟鄰居家的玉芬訂了婚事,彩禮都備了一半,本來打算今年把婚禮辦了。
結果徵兵的通知一下來,婚事自然只能往後推了。
他或許還等得起,可讓人家大閨女也等,想想也知道自然不會那麼理所應當。
家裡人也不是沒有勸過,父母覺得他年紀不小了,眼下家裡有活干,日子也算過得去,何必非要去部隊裡吃那個苦?
唯獨半身癱瘓的老爺子一個勁的支援孫子的選擇。
加上蔣承志自己也堅持。
最終,還是決定——去!
這件事在石港鎮算是個不大不小的新聞了,石成玉自然也知道。
「哥。」
他抽了口煙,「你就真這麼想去當兵?」
蔣承志回頭看他,「怎麼?突然問這個幹啥,你不想去?」
「咱倆不一樣。」
石成玉說,「你有別的路,家裡有爹娘,自己有手藝,媳婦馬上也都有了。還非要去幹嘛?安安穩穩過日子,難道不好嗎?」
蔣承志頓了頓。
他夾著煙的手停在半空中,過了好一會兒,才笑了笑。
「家裡也是這麼說的。其實……我也想過,我覺得你們說的,沒錯。」
「踏踏實實過日子,老老實實娶媳婦,安安穩穩養孩子,這輩子或許就圓滿了。」
「可是,我已經惦記這件事太多年了。」
「過去一直沒有機會,如今終於有了一次機會。」
「要是這一次又放棄,將來恐怕就真的沒有機會了。」
「所以,我想去看看,我想趁自己還有機會,去試一試。我不想等到自己五六十歲了,再坐在家門口後悔。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