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成玉聽了蔣承志的回答，心裡真的有點佩服他。
放著安穩日子不過，放著媳婦不娶，非要去那孤島上遭罪。
換他是絕不肯的。
他雖然也要去當兵，但跟蔣承志的想法是絕對不一樣的。
他無法理解蔣承志這份執著。
「行，承志哥，有追求。」
他拍了拍蔣承志的胳膊，「那……玉芬姐呢？你們的婚事怎麼說？」
蔣承志嘆了口氣。
石成玉見此，趕忙道：「算了哥，就當我沒問——」
「她說願意等我。」蔣承志說。
石成玉愣了一下，隨即笑道：「那是好事啊！你還嘆什麼氣！願意等你你還不開心啊！」
蔣承志臉上也露出淺淺的笑容，但又忍不住嘆氣起來，「是好事啊……可是，這樣一來，我就更覺得對不起人家了……」
他的語氣中帶著愧疚。
畢竟，如今的一切，說到底都是他為了自己的一己私慾，而做出一意孤行的行為。
儘管他願意為一切後果而買單，但終究還是影響到了其他人。
石成玉拍了拍他的肩膀，笑道：「承志哥，人家都願意等你了，你可得好好干！別到時候灰溜溜地回來，讓人家笑話啊。」
蔣承志頓時瞪起眼睛，「去你的！你小子就不能說點好聽的？」
石成玉笑著站起身，「行了，承志哥，時間也不早了。你趕緊回家吧，今天還剩下這麼點時間，就別再忙活了，回家陪會兒家裡人，漸漸玉芬姐。」
蔣承志也跟著站了起來，「嗯，你也早點回去，也陪陪家裡人。」
石成玉的表情頓了頓，隨後笑道：「嗯。」
兩人沿著碼頭的道路分開。
石成玉目送著蔣承志的身影消失在盡頭，隨後自己漫無目的地漫步在街頭。
鎮上的燈火一盞盞亮起來，他卻沒有要回去的意思，只是毫無目的的走著。
鎮上的街道並不寬敞，兩側的房屋挨得很近，一路上時不時有人看到他，跟他打招呼。
「喲，成玉啊！聽說你明天就要去當兵了？」
「是啊，嬸子。」
「好事啊！當兵好，當兵有出息！你這孩子打小就聰明，到了部隊可得好好干！以後要是出息了，可別忘了咱們鎮上的人。」
「哪能啊！叔您放心，等以後有機會回來，我第一個來看您。」
「好好好！那我可等著了！」
……
一路走來，有不少熟面孔都跟他打招呼。
畢竟石成玉就在鎮子上長大，大家都認識他。
而面對他人的熱情，石成玉也都微笑著，用周到的言語回應著。
只是，當他轉過身去，臉上的表情就會很快恢復平靜。
那點笑意像是從來沒有出現過。
他想起剛才蔣承志說的話，心裡覺得還挺羨慕的。
倒不是羨慕他對自己夢想的執著。
而是羨慕有人把他放心上惦記著。
有人關心他，有人陪著他，有人願意為了他的夢想一直等著他。
這種感覺，石成玉沒有經歷過。
他也不知道，有人願意等著自己，是一種什麼樣的滋味。
因為他從來沒有過，自然也無法想像這種滋味。
甚至到了這個即將離別的夜晚，他也沒有可以告別的人，沒有任何可以值得留念的物件。
儘管這是他成長的家鄉，可他對於這片海港從來沒有一分的熱愛。
他只是繼續往前走，漫無目的地看著街道兩邊熟悉的景物。
石成玉的父母很早就已經去世，他從小便被大伯一家接回去養著。
外人都說大伯仁義。
親弟弟沒了，留下一個孤苦伶仃的孩子，大伯願意將他收留，總歸算是顧念親情。
石成玉小時候也曾這麼認為的。
直到年紀漸長，他才慢慢看明白，有些事情並沒有外人想得那麼好聽。
當年父母去世後，家裡留下了一點錢財，村里也幫著料理過一些孤兒救濟的事情。
大伯把他接回家，未必只是出於親戚情分。
養一個孩子，總歸要花些糧食。
可如果能得到些補貼，再加上孩子留下的那點東西，怎麼算都不算特別吃虧。
收養石成玉，只是一門有錢可賺的投資。
而大伯兩口子打的是什麼算盤，石成玉也很早就明白了。
當然，大伯一家也沒有把他餓死。
該穿的衣服有，該吃的飯也有。
當然，這一切都是有代價的，他該乾的活也不少，受到的白眼自是更多。
石成玉小時候讀書成績很好。
老師誇過他，說這孩子腦子靈，肯下功夫，將來再讀幾年書，未必沒有出息。
可到了需要繼續讀書的時候，大伯家裡便有了別的說法。
家裡哪有那麼多錢？
就算有錢，哪能把錢花在一個沒有血緣關係的侄子身上？
石成玉沒能繼續上學。
在這樣的家庭長大，他很早就學會了用成年人的方式來看待世界。
別人臉色稍稍一變，他就能猜出對方心裡在想什麼。
別人話里留了幾分餘地，他往往也能聽得明白。
他比許多同齡人更早熟。
也比許多同齡人更清楚，想要過上好日子，只能靠自己。
因此，他做每一件事之前，習慣先想想有沒有好處，值不值得付出。
哪怕是交朋友、跟人說話，也總要先在心裡盤算一遍。
這次當兵，也是他攢了半年的錢，偷偷找公社武裝部長跑下來的名額。
大伯家對此也無抗議，甚至巴不得他走，畢竟這樣不僅少個人吃飯，還能沾軍屬的光。
石成玉本就不指望大伯一家為他高興。
更不指望鎮上這些陌生人人真心為他祝福。
他只想離開這裡。
去一個全新的地方，憑著自己的本事，闖出一條路。
石成玉望向遠處已經暗下來的海面，在心裡默默發誓。
這一次走出去，他就再也不回來了。
……
「成玉哥！」
忽然，一陣呼喊聲從身後傳來。
石成玉回過頭。
只見一群年輕人正從街角跑過來，為首的那個瘦高個一邊揮手，一邊扯著嗓子喊。
「成玉哥！可算找到你了！」
石成玉依舊露出那一熟練的親切笑容：「三炮？怎麼了？你們幾個這是幹什麼去了？」
「還能幹什麼，找你唄！」
瘦高個跑到他面前，笑嘻嘻地說道，「聽說你明天就要走了，兄弟們不得給你送送行？」
旁邊幾個青年也跟著點頭。
「就是！我們幾個商量好了，今天晚上去國營飯店吃一頓。」
「大家湊了點錢，就當給成玉哥送行了！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