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好傢夥。」
石成玉上去攬住兩個人的肩，「國營飯店，今天怎麼回事，大出血啊？」
幾個人笑起來。
「成玉哥你明天就走了，今天這可就是最後一頓了。」
「就是，以後成玉哥當了兵，那可就不一樣了！」
「到時候成玉哥有出息了，回咱們鎮上看看，誰還敢小瞧我們？」
「就是！咱們跟著成玉哥混，往後肯定有好日子過！」
「成玉哥，到時候你可不能忘了兄弟們啊！」
石成玉笑著聽他們說完，拍了拍胸口，「放心！忘不了！忘了誰，也不能忘了你們哥幾個！」
他這話說得十分真誠。
但只有石成玉自己知道，這些話，根本沒幾分當真。
在他眼中，這些人根本算不得所謂朋友。
雖然，他對這幾個人並不討厭。
他們雖然不壞，但同時也沒什麼「價值」。
高興了便湊在一起喝酒，不開心便罵上幾句，每天互相說著要闖出名堂，日子卻依舊一天天混過去。
他們很容易滿足，也很容易相信別人。
誰對他們好一點，他們便覺得誰是值得追隨的人。
石成玉自然明白怎麼和他們相處。
只要偶爾替他們出個頭，說幾句好聽的話，再表現得仗義一些，他們便會把他當成大哥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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這種感覺並不壞。
可他也從來沒有真正把這些人放在心上。
他們的想法太容易猜了，未來的人生也一眼能看得到頭。
石成玉從不覺得自己跟他們是一路人。
他之所以願意和這些人混在一起，不過是因為自己需要在鎮上有幾個說得上話的人，也需要這樣一個能夠隨時融入其中的身份。
至於所謂的兄弟情義……
不過是一場不得不演的，簡單的戲。
包括這場送別，他也是這樣想的。
「走走走！」
三炮揮了揮手，「今天日子特殊，好酒好菜必須全安排上！」
一群人吵吵嚷嚷地往飯店走去。
一路來到鎮上最好的飯店，此時天色已經完全暗了下來。
飯店門前來來往往的人不少，炒菜和香氣和推杯換盞的聲音從裡面傳出來。
一群人走到門口，三炮便高聲喊了起來：「老闆！還有桌子沒有？哥幾個今天來吃飯！」
櫃檯後面的服務員抬頭看了他們一眼，「你們幾個人？」
「你自己不會數嘛！」
三炮比著大拇指往後一甩，「趕緊給我們找張大桌子，先上幾盤冷盤，再來兩瓶酒！」
服務員卻面露難色，「同志……對不住，這恐怕坐不下啊。」
一伙人都露出幾分詫異的神色。
三炮更是直接眉毛一豎，「你這麼大個飯店，說坐不下？開什麼玩笑！瞧不起我們哥幾個是不是！」
「同志同志！有話好說有話好說！」
另一個胸口帶牌的男子從裡面快步走了過來，笑著解釋道：「不是我們不招待。真的坐不下。今天二樓包場了，樓下你看這會兒也都坐滿了。要是你們願意，可以先等等，看看有沒有人吃完離開。」
眾人面面相覷。
其中一個人問道：「包場？誰這麼大排場？」
對方似乎準備回答，但一個聲音從二樓的樓梯傳過來，搶先道：「成玉哥！」
眾人循聲看去，只見樓梯上站著一個年輕男子。
男子頂著一張稚氣未脫的臉，不僅膚色與這漁鎮的大多數都黝黑的皮膚不同，十分白淨，身上的衣服也乾淨整潔。
「真的是你們啊！」
男子臉上露出笑容，快步走下樓梯，「你們怎麼也來這兒了？」
他表現得十分熱情，顯然是認得幾人。
但石成玉等人的反應就比較冷淡了，甚至可以說有點刻薄，都一副愛答不理的樣子。
因為一看到他，便知道今晚是誰包下了二樓。
眼前這個人名叫唐明，父親是縣衛生局局長，母親則在縣裡的機關工作。
家中長輩更是有革命年代留下來的功績。
這樣的家庭，自然跟他們這些常年在街頭打拼，為明天吃什麼發愁的普通人，不在同一條線上。
「成玉哥，你們也是過來吃飯的嗎？」唐明熱情的問道。
三炮冷哼了一聲，「這不是廢話，來飯店不吃飯幹什麼？」
「那太好了！」
唐明興奮的說道，「整我今天我家裡給我辦送行宴呢！你們既然都來了，那就一塊兒上去吃吧！人多熱鬧！」
他邀請的很誠懇，就像是幾個朋友在街上偶然遇見，順便一起吃頓飯。
在唐明眼裡，這或許再尋常不過。
不過他似乎並不知道，自己並不受歡迎。
幾人聞言後對視一眼，三炮隨即扯了扯嘴角，「不用了，我們可不敢跟唐大公子一塊兒吃，吃不起。」
「唉，我們隨便找個小館子就行咯。」
「就是就是，我們粗人，跟你們坐不到一塊兒。」
而這個唐明也不知道是腦子缺根弦，還是性格太直率。
面對這麼明顯的陰陽怪氣，他卻還在笑著邀請：「沒事！這不是趕巧了嘛！走走走！你們快上去吧，我讓再添幾道菜！」
唐明的直率讓石成玉等人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。
可正當他們猶豫要不要上去時。
一個嚴肅的聲音卻從樓上傳來：「唐明！幹什麼呢！上來！」
這聲音中彷佛帶著一種無形的威嚴，就連石成玉等人都下意識的一縮。
唐明回過頭，對著那道從欄杆上只露出半個身子的身影道：「爸，我跟他們——」
「上來！」
那聲音更沉了，「跟你說多少次了，別跟些不三不四的人瞎混！」
唐明站在那兒，似乎不知道該說什麼了。
「上來！別讓我再說第三遍！」
唐明回頭，看了石成玉他們一眼。
「走吧，人家的送行宴，咱們這些人摻和個啥？」三炮自嘲的笑笑，揚長而去。
其他人也跟著他的腳步離開。
「是啊。人家請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物，咱們幾個上去，豈不是丟了唐局長的臉。」
「走吧走吧，路邊隨便吃兩口得了，哪敢上唐家的席？」
……
他想說：我是真心想請你們上去吃飯。大家都認識這麼多年了，明天又要走了，正好趁今天聚一聚。
但他終究沒說出口。
或許說了，也不會有人接他的話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