石成玉等人的身影消失在街角，唐明也上了樓，走到了父親面前。
儘管他已經十八歲了，早已經有了成年人的框架，可站在父親面前時，他就像個犯了錯的孩童。
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了？」那威嚴的聲音教訓他道，「不要什麼人都交往！你也不看看那都是群什麼人！放在前兩年，那都是一群盲流！」
唐明低聲解釋，「爸，他們都是我朋友……」
「狗屁朋友！」
局長臉色一下子沉下來，「你懂什麼叫朋友！朋友是對你有用的人！能幫到你的人！不三不四的算什麼朋友！」
唐明抿了抿嘴唇，「可是……他們人挺好的。」
「我跟你說過多少次！人要分三六九等！」他父親生氣道，「什麼人值得來往，什麼人要遠遠躲開，你到現在都還學不會嗎！」
「今天是什麼場合？一會兒來的都是有頭有臉的人！你倒好，把這種人往酒席裡面領？傳出去讓人怎麼看？人家會說我們家沒規矩，說你分不清高低遠近！」
唐明垂著腦袋，再不敢說什麼了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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「好了！」
局長背起手，「一會兒親戚朋友們都到了，你給我放規矩點！別再給我丟人了！從小到大就會給我丟人！能不能有點出息！」
……
……
街道另一頭，一群年輕人還在議論著剛才的事情。
「這唐局長可真臭屁，不就是兒子當個兵嘛，還擺酒席。」
「那沒招，誰讓他家有錢呢？聽說他光收的禮都要專門蓋個房子來放。」
「呵，這麼有錢也沒見給他爹我分點，真是不孝順！」
「哎，聽說他家為了送唐明去當兵，前前後後不知道託了多少關係嘞。」
「那算個屁！咱成玉哥不用托關係，不是照樣選上了？」
「就是，還是咱成玉哥厲害！」
……
幾個人你一言我一語，話里多少都帶著點對剛才遭遇的不滿的抱怨。
唯獨石成玉一路上一言未發。
「哎，成玉哥，你咋不說話？」
「咋了？還生那老東西氣呢？沒事！那老不死的，你就當他在狗叫了！」
「就是！等成玉哥你在部隊裡混出名堂！他到時候還不得過來巴結你！」
「哎！別說這些了！咱們上哪兒吃飯去啊？我這肚子裡還空著呢！」
「這會兒也沒別的飯店了啊，要不還去老吳那兒？」
幾人說起鎮上另外幾家飯館，商量著究竟去哪兒喝酒。
「哥幾個。」
忽然，石成玉停下了腳步。
眾人紛紛回頭，「怎麼了，成玉哥？」
「今天就不喝了。」石成玉說。
「啊？」大夥一愣，「怎麼了成玉哥？怎麼突然不喝了？」
「就是啊，不是都說好了嗎？」
「咱們錢都湊好了，就等著給你送行呢！」
……
「心意我領了。」
石成玉笑著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，遞給他們。
「關鍵耽誤著一會兒功夫，時間也不早了。明天我一早就得出發，今晚還是早點回去睡覺。煙你們拿著，分了抽。」
「成玉哥，這……」
「拿著吧。」
石成玉把煙塞過去，「今天能再見面就夠了，酒，就留著下一次再喝吧！又不是以後見不著了。」
幾個人互相看了看，見石成玉都這麼說了，只好妥協。
「那行吧，成玉哥你回去早點休息！」
「到了部隊可別忘了給咱們寫信啊！」
「以後有機會回來，咱們再好好喝一頓！」
石成玉一一笑著應下。
隨後，他沖眾人揮了揮手，獨自朝家的方向走去。
……
石成玉回到家時，天色已暗。
他推開虛掩著的大門，走進亮著燈的院子。
院子裡，大伯一家正在圍著飯桌吃飯，似乎已經快吃完了。
原本熱鬧的飯桌，因為他的到來而靜下來了一瞬。
大伯朝著石成玉的方向看過來，「我以為你今晚在外頭吃呢。」
石成玉看著飯桌，那裡依舊沒有留自己的位置。
連地上的大黃狗都有狗盆，唯獨沒有他的碗筷。
「是，我吃過了。」他臉上沒有什麼表情。
說罷，便轉身往自己的房間走。
身後，大伯一家人收回目光，繼續聊著剛才的話題，孩子們說著明天要去哪兒玩。
石成玉回到自己的房間裡，關上門。
他的房間很雜亂，儘管他想讓這裡整潔一點，總是有去收拾，可這裡畢竟是雜物間。
石成玉越過地上的各種雜物，走到自己的床邊。
上面，放著一身軍裝，一個裝著幾件隨身物品的舊包。
這些就是他的全部行李了。
他躺下去，看著牆邊的破洞，外面大伯一家吃飯說話的聲音從那裡傳進來。
……
……
同一時間，國營飯店二樓，燈火通明。
吊扇在頭頂轉著，吹不散滿屋子的菸酒氣。
一張張八仙桌坐得滿滿當當。
紅燒肘子、清蒸鯉魚、酥肉扣碗……一盤接一盤往上端。
在這個年代，這樣的排場足夠惹人議論。
當然，閉上門也無人議論。
今天來的人一半是唐家親戚，另一半是縣裡各單位的熟面孔。
「唐局長，今天我得好好敬你一杯！」
酒過三巡，鄰桌的公社王主任端著酒杯站起來。
「要說你家這真是一門興旺啊！老大建民這兩年在廣州的生意風生水起，大閨女過年剛提了縣婦聯主任，這如今老三也要去當兵了！以後你家，了不得啊！」
這話一落，旁邊人紛紛附和。
「是啊是啊！唐局長不光自己工作幹得好，教孩子更是一把好手！」
「三個孩子一個比一個出息，我們跟你比，真是拍馬都趕不上！」
「都說身教重於言傳，唐局長的教育，值得我們共同學習！」
……
面對滿堂的吹捧，唐局長臉上帶著矜持的笑，擺了擺手：
「哎！哪裡哪裡，諸位過譽了。」
「孩子去當兵，主要還是我父親留下的念想。他老人家生前常念叨，家裡得有人接下這身軍裝，繼承他的風骨。我們做後輩的，也就是幫著了了老人家的遺願。」
這話一出，桌上的奉承立刻又上了一個台階。
「哎呀！唐老爺子！老英雄啊！」
「難怪呢！原來這就是家風！刻在骨子裡的，傳輩兒的！」
「我看啊！這是老爺子在天上庇佑著呢！不然怎麼個個孩子都這麼出息！」
……
一片其樂融融的恭維聲里，唐明忽然插了句嘴。
「爸……我爺沒說過這些話啊。他不是說，讓我們老老實實做事，好好為人民服務嘛。」
一句話落地，滿桌的笑聲忽然就停了。
唐局長看著唐明，臉色肉眼可見的沉了下來。
還是王主任反應快，端著酒杯又站起來：「哎呀！對！老爺子說的對！為人民服務！這才是根本！」
「對對對！唐局長這大半輩子不就是在為人民服務嘛！」
「就是！老爺子的話，他是刻在心裡了，行動比說出來更實在！」
「就是就是！言傳身教嘛！」
「咱唐明這是隨了唐老爺子，實在人！當兵就需要這樣的實在人！」
幾句話下來，場面又慢慢熱了回來。
唐局長也順著台階下，端起酒杯笑了笑：「不說這些了。來，喝酒喝酒！」
眾人又紛紛舉杯，叮叮噹噹地碰在一起。
唐明坐在那兒，看著滿桌推杯換盞的人，有些茫然。
他覺得自己似乎做錯了什麼。
但又不知道錯在哪裡。
從小他就不知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