蕭徹那席捲著疾風一樣的赫然身形從她身側掠過,沒有回頭看她一眼,便先一步進了明堂。
沈南汐站在八角門前頓足怔了片刻,才回到耳房。
隨沈南汐身後進了八角門的是長墨。
他進了明堂向蕭徹稟報消息。
「侯爺,屬下去那件茶肆打探了,那日與陸明誠一同去的還有一個女子,但對方用面紗蒙面,不確定是不是葉蓁蓁。」
蕭徹坐在條案前,骨節分明的大手捻著空茶盞,雙眸凝神沉默。
沈南汐被擄走那日,他因急於找她,詰問掌柜,只問出一個陸明誠,原來果真還有一人。
只是蒙著面紗……
到底是不是葉蓁蓁,陸明誠也一定不會透露。
但這不重要,即便是葉蓁蓁,他也不會輕易揭露她。
帳留著慢慢算,重要的是,他倒要看看,這個葉蓁蓁到底是誰的人,是皇帝派來監視自己,還是她在為謝家做事。
長墨看著侯爺不言語,眉毛挑了挑。
心裡嘀咕:侯爺到底是如何打算的,起初是為了拿葉蓁蓁來和沈姑娘較勁,難不成如今為了套出那葉蓁蓁的真實目的,還真要和她假戲真做,真的定親?
「讓人把沈南汐的晚飯擺過來。」蕭徹突然道。
一刻鐘後,
陸管事親自帶著人把沈南汐的晚飯擺到了明堂茶榻上的方几上。
然而片刻後,春桃從門縫中探進個腦袋,望著已經坐在茶榻上等著的蕭徹謹慎說道:「侯爺,小姐她說她不餓,不吃了。」
春桃看著侯爺的一雙能殺人的眼神瞥過來,趕緊把頭縮了出去。
她好懷念先前的那位蕭將軍,那般明媚暖心。
現在這般,好嚇人。
陸管事進去收碗筷的時候,便見那一方幾的飯菜,和沒動的一樣。
陸管事邊收拾邊暗暗嘆息。
他出了明堂,看到春桃小丫頭在耳房門前搓著手站著,顯然是背著她家小姐在那等了許久。
她看到陸管事出來跑上前問:「陸管事,侯爺很生氣麼?」
陸管事提著髹漆食盒嘆息搖頭,道:「可不是很生氣麼。起初只覺得侯爺那般對沈姑娘著實狠了些,可到現在看來,你家小姐有時也著實倔得很,原本侯爺每每放軟了些,她只要放下些姿態,兩人沒準就好了。可她偏偏每次都會激惱侯爺。」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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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聽到陸管事這樣說自家小姐,嘴巴一下噘了起來,不高興道:
「陸管事話說得不對。您也該是瞧著我們小姐在這府里經歷過什麼,知曉我們侯爺和我們小姐之間隔著什麼,怎麼能怪我們小姐呢?」
春桃說完噘著嘴轉頭就走。
「欸!」陸管事怔愣在原地,默了默,嘆息一聲也出了院子。
**
轉眼到了正月初六。
是那西域昆吾小國使臣到達武威城的日子。
聽說蕭徹這幾日都在武威城裡,和知府晤面昆吾世子。
五六日中,他都會很晚才回府,每次沈南汐已經躺在了床上,才聽到外面陸管事帶著幾個丫鬟為蕭徹抬水洗漱。
她和他同一屋檐下,已經又是幾日沒有說話交流。
讓她沒想到的是,這晚蕭徹來到了她的耳房外。
她房間裡的燭火早已熄滅,外面窗欞上映著廊下和明堂散出來的光。
把蕭徹那挺拔高大的身形映在上面。
他側站著,臉部輪廓也看得清晰。
高隆的眉峰,挺直的鼻樑,好看的唇形,浮現一個硬朗冷峻的模樣。
沈南汐半扶起身子,看著他先在窗前沉默片刻,而後似微仰起下頜輕輕嘆息,接著便傳進來他沉沉的聲音,道:「上元節武城有鰲燈,帶你出去。」
「……」沈南汐手臂撐著床,看著那襲身影,神色恍惚了一瞬。
「帶你出去」幾個字,她已經好久沒有聽到了。
那年在京城去看鰲燈,她怕和他一起被熟人看到,便只躲在車裡遠遠地看。
他牽著她的手,問她:兄長何時娶妻,他何時才能上門去提親。
她說:待再過兩個上元節,便讓他上門去提親……
沈南汐沒有應聲,那襲身影又站了幾息後轉身離開。
這日便是正月十五上元節。
春桃笑嘻嘻地,邊給沈南汐束髮邊道:「聽他們說,武威城今年因為來了昆吾使臣,鰲燈弄得特別多,特別漂亮呢。」
蕭徹今晚要帶沈南汐去看燈,春桃最開心。
「小姐,沒想到,我們被流放,還能有機會看鰲魚燈,多虧了侯爺呢。」
沈家和蕭家之間有仇,是眾人都知曉的事,皇帝更是深知蕭徹恨死了蕭家,便是知曉他把她一個微不足道的罪奴帶回府中,也睜一隻眼閉一隻眼,任由他發泄。
沒人會在意她在這府里是死是活,過什麼樣的日子。
傍晚飯後,沈南汐出來耳房,便見蕭徹站在院中站著。
他輕輕向她主僕二人瞥過來一眼,便提步向院子外走去。
春桃笑嘻嘻地揪著沈南汐白色狐裘披風的一捏捏,輕輕晃,「走吧小姐。」
沈南汐默了默,提步跟了上去。
她今日願意跟著蕭徹出府,並不是果真去看燈,為的是不放過尋找任何可以離開的機會。
角門外停著一輛車,蕭徹先一步上去,他坐在車的正位。
車裡一張檀木小几上點著一盞巴掌大的蓮花琉璃燈,他的臉影在暗影處,但一雙漆黑眼眸很明亮,看著車下走來的沈南汐。
她在車下怔了怔,沒想到他今日不騎馬了。
身邊春桃暗暗用手指捅了捅自家小姐:「小姐快上車吧。」
春桃內心:不能扭捏,不管怎麼樣,能過上正常人的日子全靠侯爺,別忍惱了他,安安穩穩地活著就好。
沈南汐最終還是扶著春桃踩著腳蹬上了車,坐在車子的側面。
門關上,春桃和車夫坐在車轅上,長墨則騎馬護佑在側。
琉璃燈的光暈圓融,把兩個人的上半身都影在光圈外。
沈南汐身著天青色長袍,用蕭徹的一隻銀冠束男髻,額頭光潔脖頸修長,盡顯一張線條俏美好容顏。
她垂眸沉默著,那圓融光線從下散發出來,把她那一雙濃密的長睫照得愈發顯得纖長,像一把小刷子。
蕭徹坐得端正,雙手扶膝,肩背挺直,頭不偏不動,但他那一雙眼尾微挑的深邃眼眸一直落在沈南汐的臉上,不言不語,已經看了許久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