「……」沈南汐淋著水的手再次一頓,水流斷開。
這一個動作,已經給了蕭徹答案。
只見蕭徹鬢角的青筋隱隱跳動,聲音緊得發啞,似乎帶著隱隱的顫抖,
「沈南汐,我在你心裡,從一開始到如今,到底有多少位置。當年你毫不猶豫選擇了另嫁他人,如今你毫不猶豫拼死離開,我在你心裡,難道,不過就是你少年時的玩伴麼?」
「……」此話讓沈南汐陡然無聲落下一滴淚珠,「景衡,你不應該理解麼?你為自己的父親容不下我爹,我亦是他人子,怎能只顧兒女私情。」
「我感謝你念及往日情分屢次救我,也請你念及往日情分,就止於此,我們,不要再牽扯太多。」
她不敢說自己有心為父親翻案,她一個罪奴逃跑回到京城為父翻案是罪過,在蕭徹的眼裡,她不僅妄想,更是送死。
唯有請求他,放自己隱姓埋名苟延殘喘過餘生,興許還有奢望離開。
「景衡,過往只留在回憶里,興許如此才是最好……」
「夠了!」蕭徹沒等她把「最好的結局」說完便厲聲打斷,聲音高出幾分,
「沈南汐,我能屢次三番救你,救你的奴婢,甚至違背人倫,忤逆嫂母把你留下,但這並不代表,你便可以討價還價!」
一句話,把本來還算平和的氣氛瞬間降到冰點。
空氣中膠著的冰感讓彼此二人繼續一陣極致沉默。
沈南汐如石化般就那麼坐著。
幾息後,蕭徹「唰」的一聲起身,頭也未回,帶著濕漉漉的水跡出了浴房。
心平氣和地說,是行不通的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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元月這幾日蕭徹日日在府里,晨起去軍營,午後回侯府。
自從沈南汐被蕭徹找回來,蕭老夫人和白氏一直沒有找過她。
而就在初三這日下午,正是要吃晚膳的時候,沈南汐正看著春桃從蕭徹房間裡拿來的兵書,明月來傳話:「南汐,蕭老夫人請你到後堂去用膳。」
這句話讓沈南汐和春桃同時感到愕然。
沈南汐似乎已經感覺到了,這其中並非那麼簡單。
興許是蕭徹今晚不回來,他們便像上次一樣,把她叫過去,給她下馬威。
她站起身,春桃忙擋到她身前,瞪著明月:「他們想要做什麼?」
只見明月低眉垂目抿著嘴,「老夫人叫,我哪裡知道,你若不服氣,自行去問便是。」
「你……」春桃被懟得喉間一堵。
這個叫明月的奴婢,總是嗆自己。
春桃大眼睛一翻,不和她計較。
沈南汐讓春桃站到邊上,和明月說:「我知道了。」
明月依舊抿著嘴,頷首:「那快去吧,別遲了。」
沈南汐披了那件菘藍色喜鵲蹬枝紋雲錦帶兜帽的斗篷,去往正院後堂。
過了冬至後,天色長了些,侯府晚膳在酉時,天色還沒有大黑。
沈南汐穿過遊廊走過夾道,來到正院後堂前,卻沒想到與蕭徹迎面遇上。
他方從軍營回來。
蕭徹見到沈南汐走來眉心皺了皺,「你來做什麼?」
沈南汐眸色淡淡的,「奴婢身份低賤,是不該來的,是蕭老夫人特意派人去請。」
蕭徹聽到她說「奴婢身份低賤,不該來」這一句,淺蹙的眉心陡然一蹙。
他薄唇微動,似想說什麼,但沒有說出口,便一甩披風踢袍上了台階,進了房裡。
沈南汐則緊隨其後。
堂內八仙桌上,蕭老夫人和白氏已經就位,還有葉蓁蓁也在。
蕭老夫人和白氏看到蕭徹沒有什麼驚慌的表情,唯有葉蓁蓁看到蕭徹和沈南汐進來時有些拘謹。
蕭徹如常入座蕭老夫人下首的位置,和白氏對面而坐。
而葉蓁蓁則坐在蕭徹下首。
眾人都把視線落在沈南汐的身上,臉上沒有她意料的、擺出想要為難她的神色,反而蕭老夫人像是忘記了先前讓她離開的事,帶著端方的笑向她道:
「南汐,你也坐吧,既然景衡不顧一切把你留在府里,雖留你做個通房,可到底景衡在意你,叫你來是想讓你日後和蓁蓁為著景衡能和諧相處。咱們侯府里,可容不得爭風吃醋。」
她眼神看向的位置,是葉蓁蓁的下首。
意思再明顯不過,是讓她明白自己若是留下,會是什麼樣的處境。
屈居葉蓁蓁之下,服侍蕭徹也服侍她這個未來的侯夫人。
而上一次葉蓁蓁勾結那個吊梢眼給自己下毒的仇,她還欠著。
蕭老夫人此番做法,目的不是真的接受她,而是用另一種方式再一次逼她離開。
沈南汐站在門前沒有坐。
她不與葉蓁蓁同一屋檐,也不是做蕭徹的通房,更不會久居侯府。
她那濃密的長睫堪堪抬起,修長微梗的脖頸和澄澈的眼眸,無一不透著自己的傲氣和尊嚴,
「蕭老夫人,我並未有意和葉蓁蓁同一屋檐,也並未要做侯爺通房,還請老夫人如先前那般心善,勸阻侯爺,讓南汐離開侯府,找一個偏僻之地了此殘生。」
白氏則一雙鋒利的眼睛看著她,想說什麼又懶得說的表情,帶著嫌棄。
葉蓁蓁則暗自抿嘴,笑得得意。
然而,蕭徹那一雙能隔空殺人的銳目盯著沈南汐,但卻是和蕭老夫人一字一句道:「母親,我說過,沈南汐的事,你們不許再插手。」
他語氣不善,寒意森森,又道:「沈南汐,回去!」
蕭老夫人看著沈南汐那自傲的模樣,自己的目的已經達到了,也不發聲再說什麼,任由蕭徹發號施令。
沈南汐沉默兩息,垂眸轉身離開。
然而她方一進枉春居的八角門,身後便傳來沉重的腳步聲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