兩個人說話的聲音特意放低了些,沈南汐把自己那日被蕭徹從陸明誠手裡帶回侯府的事向春桃說了。
春桃也說自己的這幾個月的情形。
她道:「那日小姐被人帶走後也就一個時辰,我便被長墨小將軍帶走了,親自送到了王府。」
「原本我以為小姐也會被送到王府,沒想到好多日後都見不到小姐。後來我便問世子殿下,和他要小姐,可是他說,『你老老實實呆著便是,你家小姐自有你家小姐的去處』」
「可是我擔心小姐擔心得厲害,便見到世子殿下就和他哭,他人好,從不打我罵我,最多把他哭煩了躲起來。可到底是把他哭得帶我來見小姐了。」春桃說著嘿嘿笑。
沈南汐把她額頭前的齊眉劉海捋順,笑眯眯地道:「那你今日便依舊和景琰世子回去可好,你跟著他,一定比在侯府過得安心。」
春桃聽到此話,臉上的憨憨笑意陡然一滯,壓著聲問:「小姐在侯府果真過得不好麼?」
她說著從上到下打量了一番自家小姐,見她一身錦衣,怎麼會像是過得不好的。
沈南汐沒有和春桃過多說自己的事,只是淡淡笑了笑。
日後,她是要離開侯府離開關西,一路艱險去為父翻案,如何還能帶著春桃一起走,帶著她,只會連累她。
「小姐,春桃不走,死也不離開小姐的。」春桃眼眶又紅了,悄悄壓低了聲說:「我留下來陪小姐,若是有人欺負你,我也好擋在你身前。」
沈南汐聽到春桃如此說,鼻腔一酸,但她強勾唇笑起來,「好了,先不哭,進房間裡吃些點心。」
春桃笑眯眯:「小姐我是不缺吃的,世子殿下怕我纏著他,天天讓人給我送好多好吃的,你看看我,是不是圓了?」
主僕兩說著話。
明堂里的條案前,高景琰站著,趴在窗前一指寬的縫隙中看外面主僕的情形。
蕭徹則直挺挺地坐著,而眼鋒也在透過那道窗縫瞥出去。
「翠翠果真是好看呢。」高景琰邊看邊嘟囔著。
便見蕭徹冷眸一轉,長臂一揮,把頭頂的人揮開。
高景琰挑眉跳開,自己拉了一把椅子坐在蕭徹面前,「你和翠翠到底什麼樣的舊情,隔著這麼大的仇怨你都要把她強行留在身邊?」
「……」蕭徹濃睫低垂,鬢角緊繃。
「景衡,不是我說,你這又是何必呢,弄得誰都不好過。」高景琰看著蕭徹的表情一步步試探,
「要我說,景衡,與其糾纏過往,不如放手。你把她給我得了,眼不見為淨,你好好過你的日子,不是說要娶那忠勇伯的女兒麼?」
此話說完,便見蕭徹長睫一抬,一雙凜冽的墨眸像射著冷箭,又亮又鋒利,「沒事便滾。」
「欸,蕭景衡,大年下的,你能不能別這樣?」高景琰語氣帶出些嬌嗔。
蕭徹冷眸瞥了他一眼。
高景琰便繞開了話題,「聽聞西域昆吾小國派他們的世子來武威互市邦交?」
蕭徹端起茶來抿了一口,未應聲算是默認。
高景琰又道:「昆吾在西域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國,平常都是由那幾個大國裹脅著做事,這次卻主動提出請求,踏上我大雍國土,他們不怕番吐嚕為首的那幾個大國制裁他們?」
「怕,那便一直被強者壓制,苟延殘喘地活。」蕭徹攆轉著茶盞,長睫微垂,語氣淡漠冰冷。
高景琰看著他眼中笑意崇拜,「自然我們蕭侯爺厲害,若是景衡做他們的王,早掣肘諸小國,一統西域諸國了。」
蕭徹不理對方的溜須拍馬,眉峰似有若無動了動。
而高景琰卻看著蕭徹突然呆住了,如此人兒,興趣太窄了點。
他看著看著,突然「吭」的一聲清了清嗓子,又低聲試探:「景衡,你如此人物,單單對女子鍾情是不是太浪費了?」
此話再一次讓蕭徹那微垂的眉目倏然一抬,便見他眉心淺蹙,冷眸凝著高景琰,「你想放什麼屁?」
高景琰嘴角訕訕咧了一下,「嘿~其實兄弟我挺仰慕你的。」
「……」蕭徹眼神不變,手中攆著的茶杯已經堪堪頓住了。
只見高景琰邊說邊堪堪起身,賤賤地笑著道:「其實,我想說,我也可以……」
蕭徹手中的杯盞已經離了桌面,這時高景琰腿比嘴快了一步,邊跑邊道:「其實我和翠翠也可以做姐妹!」
大年下的,蕭徹的杯盞沒有扔出去,拿起案上的一本兵書衝著那到閃退的白衣影飛了出去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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春桃留下了,陸管事為其在東廂房安置了一間房,爐子燒得暖乎乎的。
夜裡,她聽小姐的,為侯爺準備好了沐浴的水,便先回了自己的房間。
沈南汐獨自來到蕭徹的浴房裡。
她為他把浴桶中的水調得恰到好處。
蕭徹從明堂小門走進來,白日裡的鎏金雲紋廣袖長袍已經褪去,冠首也卸下,松垮的一身白色中衣,墨發半束,減了幾分往日凌冽。
他進來,隔著坐屏頓足在門前與沈南汐對視著。
沈南汐看著他,抿了抿嘴角道:「水溫調好了。」
這是她近些日子來,唯一和他心平氣和地說話。
她對他的惱意壓在心底,因為春桃,算是向他道謝。
蕭徹的雙眼一直落在沈南汐的臉上,從屏風後走了過來,在她身前垂眸看了兩息,眼眸平靜,隨後自行褪去上衣,長褲墜在線條緊實的腰腹間,合衣進入浴桶。
他靠在浴桶上,水面齊胸,塊壘分明的麥色肌膚在水中映出倒影。
眉目淺蹙,任由著沈南汐舀水為他濕背。浴房裡,僅剩淋漓的水流聲。
沉默良久,蕭徹先開了口,聲音沉而啞,「沈南汐,那晚……我錯了。」
「……」沈南汐拿著水舀的手堪堪一頓,看著眼前人那寬闊緊實的肩背,她的喉嚨一樣苦澀,眼眶和鼻子酸得差一點沒有克制住。
沉默好半晌,她讓自己平復下來,繼續手裡的動作,語氣帶著一絲笑意:
「侯爺不用再在意此事,侯爺為我做了這麼多事,如今的我,為侯爺付出這一點,太過微不足道了。」
「……」此話讓蕭徹眉心陡然緊蹙。
她這般說,一口一個侯爺地喚他,是真的把自己放在一個通房丫頭的位置上。
房間裡,再次陷入一陣沉默。
蕭徹鬢角繃緊,聲音恢復了些冷淡,終於問出口,「你今日這般殷勤,難不成又是有心求我,放你走?」