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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2章 神機營的顆粒火藥

2026-10-25 09:59:08 作者: 聲音畫家

  宣府西城的集市口,血腥氣尚未被凜冽的北風吹散,那十六顆碩大的頭顱還在冰冷的晨曦中散發著最後的餘溫。

  秦烈馬踏豪強、軍法宣判的雷霆手段,雖讓監軍成敬氣得在驛館裡連摔了三個官窯瓷盞,卻也讓整個宣府的守軍與百姓心底生出一股子敬畏——這世道,講法理的怕講兵權的,講兵權的怕不要命的。

  可秦烈心裡清楚,殺人能立威,卻填不飽火銃的藥室,更擋不住也先精騎的衝鋒。

  馬蹄聲碎。

  秦烈沒等成敬的彈劾摺子出城,便帶著陳勛和柳成林,一頭扎進了宣府軍械局那處早已荒廢大半的火藥作坊。

  火藥作坊坐落在城角偏僻處,牆皮剝落,空氣中瀰漫著一股刺鼻的硫磺與陳腐的硝石味。

  院子裡橫七豎八地倒著幾十個大木桶,木桶邊緣結著白花花的硝鹽。

  幾個頭髮花白、手指被火藥灼得漆黑的老工匠,正戰戰兢兢地跪在破爛的草蓆上。

  「伯爺,咱們這兒……已經三月沒開工了。硝石和硫磺都被之前的胡老爺帶人借走了,說是關外胡商要拿去醃肉。」

  一名領頭的趙老漢顫聲說道,額頭觸在冰涼的地磚上,不敢抬頭看秦烈那雙殺氣未斂的眼。

  秦烈環視四周,這哪裡是神機營的後盾,分明是一處墳場。

  大明原本引以為傲的火器,就在這些蠅營狗友的盤剝下,爛到了根子裡。

  「從今天起,這裡沒胡老爺,只有我秦某人。」

  秦烈俯下身,親手將趙老漢扶起,聲音不重,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力量,「我要火藥,不是以前那種遇潮就成爛泥的藥面子,我要能炸穿胡人鐵甲的定心丸。」

  他轉頭看向柳成林:「柳成林,把東西抬上來。」

  柳成林指揮士卒抬進幾筐新鮮的雞蛋,還有幾十壇過濾好的清水。

  老工匠們面面相覷,心說這伯爺莫不是想讓大傢伙在這兒做蛋湯?

  秦烈不廢話。他雖是行伍出身,但在那片死人堆里爬出來的時候,便看穿了大明火器易炸膛、威力小的病灶。

  「趙老漢,硝六份,硫一份,炭一份。這是祖宗傳下來的三組藥方,沒錯吧?」

  

  秦烈抓起一把石碾子上的木炭灰,在指尖搓了搓,「但這藥末子太細,入銃管時鬆緊不一,遇火便瞬間炸裂,勁頭全泄在銃尾,除了炸傷弟兄們的手,傷不得韃子幾分。」

  趙老漢苦笑道:「伯爺聖明。可這火藥本就是粉末,自古皆然啊。」

  「自古皆然,那是因為沒人想過把它做大做好!」

  秦烈示意老工匠們生火。他親自下場,指揮工匠將硝石、硫磺與木炭按比例混合,加入清水和雞蛋清攪拌。

  「這雞蛋清是粘合之物,亦能去火藥之戾氣。」

  秦烈一邊攪拌,一邊解釋,那熟練的動作讓柳成林都看呆了。

  火藥混合成泥團狀後,秦烈取來一張細密的鐵絲篩網。

  「壓。」

  在秦烈的指令下,工匠們將濕漉漉的火藥泥團壓過篩網。

  隨著篩子搖動,一顆顆細碎如黑砂、圓潤均勻的黑色顆粒如雨點般落在竹匾上。

  「這……這就是顆粒火藥?」

  柳成林好奇地捻起一顆,放在鼻尖嗅了嗅。

  「還沒完。」

  秦烈拿起一個小木錘,在竹匾上輕輕敲打,「這種顆粒火藥,顆粒之間存有縫隙。火繩一落,火焰能順著縫隙瞬間貫穿整倉火藥,燃燒極快,力道極猛。且雞蛋清乾結後,這些顆粒堅如鐵砂,不易受潮,即便在雪地里打滾,只要不入水,便能引火。」

  老工匠趙老漢揉了揉渾濁的眼,親手試了一把。他發現這些小顆粒不僅結實,且分量極勻,裝填入銃時,再也不必像以前那樣拿著通條死命捅實,只需輕輕一搖,藥量便深淺一致。

  「奇才……奇才啊!」老頭子激動得渾身顫抖,「伯爺此法,救了萬千火銃手的命啊!」

  弄完了火藥,秦烈並沒有停下。他拿起一支靖難營常用的火銃,那是由京師工部打造的制式貨色。

  「這藥室做得太薄,且這藥門鑽得歪。」

  秦烈用一根細鐵絲探入火銃藥室,眉頭緊鎖,「大明火器十有五炸,不是兵丁不勇,是匠人不心誠。」


  他指揮工匠將火銃的藥室部位用生鐵重新加固包裹,製成一種外方內圓的加厚套管。同時,他要求將藥室底部磨成半圓弧狀,以聚火勢。

  「柳成林,以前一兩火藥能打五十步,現在我給你的顆粒藥,配上這加固的藥室,能打到八十步開外,且能洞穿雙甲。」

  秦烈將改裝好的火銃丟給柳成林,「但這藥室的保養,你得教給手下的弟兄們。每射三發,必須清灰,否則顆粒殘渣積存,威力便大減。」

  柳成林如獲至寶,抱著火銃原地蹦了起來:「大人,若這火藥和火銃能配發全營,這宣府城外,便沒瓦剌人什麼事了!」

  就在火藥作坊里忙得熱火朝天時,作坊後門的一處草垛旁,成敬正帶著一名心腹悄悄窺視。

  這位監軍太監看著秦烈挽起袖子在那兒和泥、篩藥,眼中既有疑惑,也有更深的忌憚。他原本想抓秦烈勞民傷財的罪證,可眼下這一幕,卻讓他感覺到一種莫名的心驚。

  「公公,這姓秦的不僅能帶兵,竟然還通匠戶的奇門技巧。」心腹低聲附耳道。

  成敬冷哼一聲,整理了一下領口,緩緩走了出來。

  「伯爺好興致,這封賞剛下來,不忙著去謝恩辭行,倒在這污穢之地做起泥瓦匠來了。」

  秦烈頭也沒回,依舊在觀察火藥的陰乾情況,淡淡道:「成公公,這泥巴是給也先準備的謝禮。若是等公公去謝恩回京的時候,這泥巴還沒幹,怕是公公走不到居庸關,就得在路上被韃子請去喝馬奶酒了。」

  成敬被噎得老臉一紅,看著那黑漆漆的顆粒,故作鎮定道:「於大人曾說火藥乃國之利器,非工部不敢輕動。伯爺私自改良配方,若是炸了這半城百姓,這罪名……」

  「炸了,我償命。」

  秦烈猛地轉過身,漆黑的手指點在成敬那身乾淨的官服上,留下一道刺眼的黑印,「但若是沒這藥,丟了宣府,公公這顆腦袋,在陛下眼裡怕是連這斤火藥都不值。」

  成敬低頭看著衣服上的污跡,想發火,卻對上秦烈那雙古井無波的眸子,心底不知為何竟打了個冷顫。他發現自己越來越看不透這個年輕人。

  他不是一個純粹的武夫,更像是一個在深淵裡磨刀的獵人。

  黃昏時分,第一批顆粒火藥干透。

  秦烈帶兵來到宣府主城的靶場。一百步外,豎起了一面從胡家私庫里搜出來的重型板甲。

  柳成林深吸一口氣,裝填,壓彈,舉銃。

  這些步驟以前要做半分鐘,現在用了顆粒火藥,連火孔清灰都省了,十幾秒便已瞄準。

  「開火!」

  「砰——!」

  一聲比尋常火銃更加沉悶、厚實的巨響震徹全場。這種聲音不再是漏氣的爆裂感,而是一種凝實的轟鳴。

  硝煙散去。

  張鐵錘跑上前去,看了一眼那面板甲,發出一聲殺豬般的尖叫:「大人!穿了!透了個窟窿!」

  那一粒子彈,不僅貫穿了板甲,還順帶打斷了後方的支撐木柱。

  在場的靖難營將士們先是死一般的寂靜,隨即爆發出了排山倒海般的歡呼聲。

  對於這些在土木堡見過無數火器炸膛、由於火藥受潮只能等死的漢子們來說,這就是他們的命,這就是他們的定心丸。

  秦烈站在硝煙中,風吹動他那件沾滿火藥塵灰的披風。

  「這只是開始。」他看向柳成林,「告訴弟兄們,每人分發五十發顆粒藥,誰要是敢弄濕一粒,老子就把他的腦袋當顆粒使。」

  柳成林重重地扣下軍禮,眼眶通紅:「大人此法,可抵十萬甲兵!」

  成敬躲在靶場遠處的角落,目睹了那面堅固板甲被瞬間撕裂的慘狀。他捏著密信的手指在微微顫抖。

  他終於明白,秦烈為什麼不拜他。

  因為在這些冰冷的鋼鐵與猛烈的火藥面前,內廷的權術顯得那麼蒼白無力。他必須儘快把這裡的變故發往京師,發往那個坐在龍椅上同樣焦慮不安的朱祁鈺手中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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