宣府往南,快馬三日的路程,此地已化作人間煉獄。
正統十四年十月,北京城外的風,刀子一般割在守城將士的臉上。
德勝門外,黑壓壓的瓦剌鐵騎如潮水般鋪展開來,也先那杆九斿白纛在陰雲下狂亂招搖。
居高臨下望去,敵營蔓延數十里,火光與牛羊的嘶鳴交織,那是吞噬了土木堡之後,愈發猙獰的貪婪。
而此時,在距離德勝門百里開外的渾河支流畔,秦烈正跨在一匹繳獲的瓦剌戰馬上,冷冷地注視著腳下的戰利品。
「伯爺,這已經是第三波了。」
陳勛拎著一柄崩了口的腰刀,甲冑縫隙里塞滿了暗紅色的血痂。
在他身後,靖難營計程車卒正手腳利索地從一堆瓦剌屍首上剝下禦寒的皮子。
地上的屍體屬於瓦剌的哨馬小隊,原本是去劫掠周遭村落搜刮糧草的,卻一頭撞進了秦烈設下的口袋。
「也先在城下頓兵,每日耗糧以萬石計。他不急著攻城,是在等咱們自個兒崩潰。」
秦烈將重鐵鐧掛回馬鞍,目光投向東南方向。那裡天際線被濃煙遮蔽,那是德勝門戰場燒焦的氣息。
「但他算漏了一件事。」
秦烈翻身下馬,蹲在地上,用鐧尖劃出京師周邊的地形,「他繞過宣府,是想速戰。如今于謙把九門一關,死戰不退,這速戰就成了鈍刀子割肉。也先的糧,全靠紫荊關和白羊口運。咱們在後頭掐一截,他城下的兵就得少喝一口湯。」
與此同時,北京城內,空氣凝重得幾欲滴水。
兵部尚書于謙一身石青色官服,外面隨便披了一領殘破的罩甲,立於德勝門箭樓之上。他面容枯槁,雙眼布滿血絲,那是數日未曾合眼的徵兆。
在他腳下,城門被千斤巨石生生封死。
「傳本官將令。」
于謙的聲音沙啞卻如金石落地,傳遍了城頭,「各門守將,出城迎敵。將士回首看城門者,斬;將領回首看城門者,斬!今日之北京,有進無退,有戰無生!」
城外,瓦剌軍陣中爆發出一陣刺耳的嘯叫。
也先顯然失去了耐心,他揮動手中的長鞭,萬馬齊喑,隨即便是如雷鳴般的衝鋒。
明軍神機營的火炮開始怒吼,實心彈在雪地上犁開一道道血路,但瓦剌人彷佛無窮無盡,他們驅趕著土木堡俘虜的漢人壯丁沖在最前,用血肉之軀消耗城頭的箭矢。
石亨挺著長槍,滿臉猙獰地站在陣前,他感受到了壓力。那種如山崩地裂般的衝擊力,絕非尋常邊境摩擦可比。
「於大人,也先瘋了!」石亨抹了一把臉上的硝煙,回首高喊。
于謙沒有說話,他只是看向城外那翻滾的煙塵,心中卻浮現起那個遠在宣府、回信「向死而生」的年輕人。
『秦烈,你若真能斷其歸路,我於廷益這條老命丟在這裡又何妨?』
而在百里之外,秦烈並沒有熱血沖腦地撞向也先的主力。
他像一頭耐心的孤狼,遊走在瓦剌大軍臃腫的側翼。
「柳成林,帶一千騎馬步兵,去河間鋪。」
秦烈盯著手中的輿圖,語氣平穩,「那裡是瓦剌人蓄養備用戰馬的草場。不求殺敵,只要把顆粒火藥往馬群里一扔,炸驚了它們,讓它們往也先的中軍大營沖。」
「領命!」
柳成林嘿嘿一笑,拍了拍懷裡揣著的火藥包,「大人放心,這爆竹保證讓也先響得睡不著覺。」
「陳勛,你帶剩下的弟兄,把咱們截下來的這幾千石糧食,就在這渾河岸邊燒了。」
陳勛一愣:「伯爺,這糧食……咱們不帶走?弟兄們也缺嚼頭啊。」
秦烈抬起眼皮,眼神冰冷:「帶上它們,咱們的速度就慢了。也先的援兵正在路上一寸寸搜尋咱們。我們要做的不是屯糧,是絕糧。在這片土地上,只要是能讓瓦剌人吃進嘴裡的東西,統統給老子化成灰。這一仗,老子要讓也先在這北京城下,不僅拿不到功勳,還要讓他把土木堡吃進去的利息全給吐出來!」
烈火在河岸邊騰起,滾滾黑煙不僅燒焦了瓦剌人的補給,更像是一記記無形的耳光,抽在也先的後勤線上。
由於秦烈在側後的瘋狂騷擾,也先的戰術部署開始出現裂痕。
德勝門攻城戰正酣時,也先接到報信:後方三處運糧車隊失聯,南面的備用馬群受到不明火器的驚嚇,踐踏了大批營帳。
「誰?是誰在背後搗鬼?!」也先在馬背上咆哮。
「是大旗上寫著『鎮朔』的殘部……是從宣府繞過來的!」部將跪在地上,戰戰兢兢。
也先瞳孔微縮。
宣府?秦烈?
那個被他視為喪家之犬的守將,竟然敢在這種時候逆流而上,插到他的心口窩裡?
「分出三千鐵騎,回援後路!」
也先不得不下達了這道讓他極其噁心的命令。
正是這三千騎兵的分流,讓原本岌岌可危的德勝門防線微微鬆了一口氣。石亨感覺壓力驟減,一桿長槍舞得密不透風,連連挑落數名瓦剌悍將。
城頭上,于謙敏銳地察覺到了敵軍陣型的波動。他那雙深邃的眼中閃過一絲異彩。
「秦烈……好一個向死而生。」于謙喃喃道。
……
十月下旬,雪越下越大。
秦烈坐在一處荒廢的馬廄頂棚上,懷裡抱著那柄重鐵鐧,正慢條斯理地嚼著干硬的馬肉。
他的身上已經看不出原本甲冑的顏色,儘是乾涸的暗紫色,那是無數層血液疊加後的死色。
「大人,也先撤了攻城的重兵,開始往回縮了。」
柳成林鑽進棚子,眉飛色舞,「咱們這幾天的顆粒雷把他們炸毛了,瓦剌兵現在走夜路都得三個人抱一團。」
秦烈咽下最後一口乾硬的肉,拍了拍手上的碎屑。
「這只是開始。」
秦烈站起身,望向遠方模糊的城廓,「北京保衛戰,拼的不是誰更勇猛,拼的是誰更狠。于謙在城裡跟他們狠,我在城外跟他們狠。等也先發現他肚子裡空空如也,手裡又拿不下城池的時候,他就會想起那位『太上皇』的最後用處了。」
他冷笑一聲,那是看透了權力和戰爭本質後的荒涼。
「準備集結,咱們往北挪挪,去德勝門邊上看看。」
「大人,咱們要入京了?」
「不,咱們去觀禮。」
秦烈整了整殘破的披風,翻身上馬,「看那皇權的尊嚴,是如何在大門緊閉的城牆下,碎成渣滓的。」
《明史·于謙傳》載:「也先乘勝抵京師,廷益同石亨等背城為陣,閉諸城門。」
而此時在戰場的邊緣,像秦烈這樣游離於正式編制之外、利用靈活戰術騷擾敵方側翼的孤臣孽子,雖然在正史中往往只留下一筆「邊將多有斬獲」,但在區域性的微觀博弈中,這種蝴蝶效應確實為于謙贏得了寶貴的喘息之機。
秦烈此時的心理,早已不再是單純的忠君。他從廢墟崛起,立威於基層,看慣了被上層拋棄的慘烈。
他之所以拼命,是因為他清楚,如果北京丟了,這片土地將淪為比宣府更慘的廢墟。
他不是在救朱家,他是在救這華夏的文明火種,以及他自己那顆不安分的、渴望在這亂世中博出一片天的野心。
……
十月二十日的風,裹挾著西山的寒氣,將德勝門外的硝煙吹得支離破碎。
北京城牆如同一條蒼龍的脊樑,在晦暗的天色下透著鐵青色的寒芒。
城外,瓦剌軍陣如烏雲壓城,陣中傳出的胡笳聲悽厲刺耳。
也先的耐心已被這連日的膠著消耗殆盡,他決定動用手中最後、也是最沉重的一塊籌碼。
此時,距離瓦剌大營不足五里的亂石崗後,秦烈伏在厚重的積雪中。
他身上的那領披風早已看不出底色,被血漬和硝煙浸透後乾結在一起,堅硬如鐵。
他舉著單筒單片望遠鏡,目光死死鎖在德勝門下那一抹異樣的明黃上。
「大人,看那旗號。」
陳勛低聲開口,嗓音沙啞。
秦烈沒有應聲。
望遠鏡里,數十名瓦剌精騎護衛著一輛華麗卻殘破的軟轎,正緩緩向城門逼近。
轎子前頭,幾個穿大明內臣服飾的家奴正踉蹌走著,手裡打著殘缺的御傘。
那是大明的太上皇,朱祁鎮。
「城上的守將聽著!太上皇駕到,還不速速開門接駕!」
尖厲且顫抖的嗓音從城下傳來,那是隨行的宦官喜寧在狐假虎威。
轎簾被掀起一角,露出一張蒼白、惶恐且帶著幾分希冀的臉龐。
朱祁鎮縮在華服里,看著那座他曾經君臨天下的城池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