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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48章 兒皇帝朱祁鎮

2026-10-25 09:59:22 作者: 聲音畫家

  兩月前,他從這裡浩浩蕩蕩出發,意圖復刻宣德、永樂之偉業,如今卻成了叩門的乞丐。

  「開門吧……」

  朱祁鎮的聲音不大,卻在城牆的迴響下顯得格外淒涼,「朕已歸來,朕是大明的皇帝,爾等為何不開門?」

  城頭,一片死寂。

  秦烈趴在山崗上,聽著那若隱若現的呼喊,嘴角冷笑。這便是大明的君,這便是萬方景仰的天子。

  他在土木堡丟了二十萬大軍的命,在塞外喝了兩個月的風,如今回來,第一件事不是下罪己詔,而是讓臣民開啟最後一道防線。

  「伯爺,咱們動不動手?」柳成林按在火銃上的手在微微發抖,不是因為冷,是因為荒謬。

  「動什麼手?」

  秦烈眼神如冰,「咱們是兵,城頭上坐著的是兵部尚書。大明的主子正在城下叫門,這齣戲,得看於廷益怎麼唱。他若開了門,咱們這幾日的截殺、燒糧,就全成了笑話。」

  德勝門城樓上,于謙扶著冰冷的城磚,身軀微微戰慄。他身後的眾將,有的面露戚容,有的眼神躲閃。

  在這個視君為天的時代,不開城門接駕,便是等同叛逆。

  「於大人,那是聖上啊……」

  一名老將顫聲說道,「若不開門,我等在史書上如何立足?」

  于謙猛地回頭,那雙布滿血絲的眼中射出攝人心魄的光芒。他沒有理會部屬,而是走到城牆邊緣,俯身看向下方。

  「臣,兵部尚書于謙,叩見太上皇!」

  于謙跪了下去,額頭重重磕在冰冷的石磚上。

  城頭上,數萬明軍將士隨之呼啦啦跪倒一片,鐵甲摩擦聲如驚濤拍岸。

  「於卿,既見朕,何不開門?」朱祁鎮眼中閃過一抹喜色。

  于謙直起身子,淚流滿面,聲音卻陡然拔高,響徹雲霄:「太上皇在上!今日之北京,已非皇室之北京,乃大明江山之北京!太上皇身為一國之君,深陷虜營,理應為社稷殉死,以全名節!今賊酋以駕臨城下,實為誘我開門。臣等守土有責,社稷重於君,開門之請,臣萬死不能從命!」

  

  朱祁鎮的臉色由白轉青,又由青轉紫。他顫抖著手指著城頭:「你……你要造反?」

  「傳令!」

  于謙霍然起身,再無半點戚容,右手猛然揮下,「神機營開炮!瞄準太上皇身後的賊虜軍陣——轟!」

  「轟——轟——!」

  德勝門的重型迅雷大炮噴吐出巨大的火舌。

  實心鐵彈撕裂空氣的聲音如同地鳴。

  第一發炮彈並沒有直接砸向朱祁鎮,而是精準地落在了轎子後方百步處的瓦剌騎兵群中。

  血霧與殘肢瞬間炸開。

  也先顯然沒料到明軍真的敢開火。

  他大罵一聲,揮舞長鞭,命令護衛拉著朱祁鎮的軟轎火速後退。

  朱祁鎮在轎中被顛得東倒西歪,耳邊是驚天動地的炮聲,鼻翼間是自己袍服被硝煙燻焦的氣息。

  他在瓦剌人的馬後被拖拽著,看著德勝門那高聳的城牆在視線中漸行漸遠。

  那一刻,他感到的不僅僅是恐懼,還有一種信仰崩塌後的空洞——他引以為傲的皇權,在江山社稷面前,竟真的不如一塊城磚。

  山崗後,秦烈親眼目睹了這一切。

  他看到于謙跪地叩頭時的忠誠,也看到了他下令開炮時的決絕。這兩種極端的情緒在一個人身上交織,竟讓秦烈感到了某種難以言喻的力量。

  「伯爺,於大人這……這算是弒君嗎?」陳勛乾咽了一口唾液。

  「弒君?」秦烈冷笑一聲,站起身,拍掉了身上的雪屑,「不,他在救國。朱家的尊嚴今日被朱祁鎮自己踏碎了,但大明的脊樑,被于謙給撐住了。」

  秦烈抓緊了手中的重鐵鐧。在宣府時,他看穿了那些豪強的貪婪,看穿了成敬那種官僚的迂腐,但他始終在想,這天下是否還值得他秦烈去搏命?今日,他找到了答案。

  「大明若多幾個於廷益,老子就算當一回獨夫,又有何妨?」

  也先中軍大營。

  回到帳中的也先氣得掀翻了擺滿羊肉的銀盤。


  朱祁鎮畏縮在角落裡,像是一隻受驚的鵪鶉。

  「你們漢人的官,都是瘋子!」

  也先指著朱祁鎮的鼻子大罵,「那是你的大臣!他們竟然用炮轟你!朱祁鎮,你這個皇帝到底值多少錢?」

  朱祁鎮低著頭,一言不發。他知道,從這一炮響過之後,他在也先眼裡已經不再是奇貨可居的籌碼,而是一個燙手的山芋。

  「伯顏帖木兒那邊還沒訊息嗎?」

  也先冷靜下來,陰沉地問左右,「後路的糧草官怎麼還沒到?」

  「報——!」

  一名滿臉血污的瓦剌報信兵沖入大帳,撲通跪倒:「大汗!伯顏帖木兒王爺在白羊口遇伏,兩千精騎折損過半!那支明軍……那支打著鎮朔旗號的鬼軍,正順著山道摸過來了!」

  也先的眼皮劇烈跳動了一下。

  又是鎮朔。

  又是宣府。

  「秦烈……」

  也先咬牙切齒地念出這個名字。他原本以為宣府只是一個被他甩在身後的堡壘,卻沒料到,這枚原本該被磨掉的釘子,如今已刺穿了他的後背。

  深夜,德勝門外的瓦剌營壘火光點點。

  秦烈帶著三千精銳並沒有閒著。他們像是一群遊走在巨人腳下的毒蠍。

  利用夜色的掩蓋,秦烈將部隊分成了幾十個小組。

  「柳成林,把咱們剩下的火藥包全拆了,做成那種半斤一個的驚馬雷。」

  秦烈在簡陋的營帳里部署,「不要正面衝擊,只要看到他們去餵馬、去巡邏,就往火堆里扔,往馬圈裡扔。」

  「大人,這種打法,雖然噁心瓦剌人,但傷不到他們的筋骨啊。」柳成林有些不解。

  秦烈盯著營火,火光在他深邃的眼窩裡跳動。

  「誰說我要傷他們的筋骨?」

  秦烈低聲道,「也先今日被于謙那一炮打蒙了,他現在急需一場勝利來穩住軍心。他手裡還有土木堡繳獲的那些神機營重炮。如果我沒猜錯,他明早就會把那些大傢伙推出來轟城門。」

  秦烈的鐧尖在地上重重一點:「我們要做的,不是守城,是斷了他的指頭。那些重炮,就是也先的指頭。」

  「伯爺的意思是……咱們潛進去炸炮?」

  陳勛瞪大了眼,「那可是瓦剌中軍的核心,守衛森嚴,咱們這幾千號人……」

  「不用幾千號人。」

  秦烈站起身,眼神中閃爍著瘋狂而冷靜的光芒,「只要五十個不怕死的。我帶隊,潛進去。其餘的人,在營外放火接應。也先不是想用太上皇來噁心咱們嗎?咱們就讓他看看,大明的兵,敢在龍潭虎穴里摘他的眼珠子!」

  這一夜,德勝門的硝煙不僅沒有散去,反而愈發濃厚。

  秦烈看著身邊的弟兄們。他們大都是在宣府廢墟里爬出來的泥腿子,有的是從土木堡死裡逃生的敗卒。

  但在這一刻,在這大明皇權碎了一地的時刻,他們的眼神里竟透出了一種前所未有的純粹。

  這種純粹,不為朱祁鎮,不為朱祁鈺。

  他們是為了那聲震碎夜空的炮響,為了那個在城頭痛哭叩頭卻死不退縮的老人。

  「弟兄們,以前咱們守宣府,是為了保命。今日咱們在這德勝門外站著,是為了讓那幫胡虜知道,這天下雖然姓朱,但這江山,是咱們漢家兒郎用血灌出來的!」

  秦烈舉起手中的重鐵鐧,沒有震天的吶喊,只有三千雙在黑暗中熠熠生輝的眼睛。

  而在城牆之上,于謙依然立在寒風中。

  他遙望遠方,隱約看見了瓦剌營地邊緣燃起的點點微火。

  他不知道那是誰,但他感覺到,這死寂的京師郊野,正有一股不可遏制的力量在甦醒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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