景泰元年,十月二十七日。
天還沒亮透,北京城的上空壓著一層鉛色的厚雲。
德勝門外,肅殺之氣驚得連寒鴉都不敢落地。
辰時一刻,一聲沉悶的炮響自德勝門城頭炸開。
那不是試炮,而是于謙親自擂鼓發出的決戰訊號。
剎那間,德勝門、安定門九門齊開,無數身著玄色甲冑的明軍如決堤黑浪,咆哮著衝出城廓。
「背城死戰!不退者生,退者死!」
于謙一身緋紅官服,立於箭樓之上,獵獵風中,他那消瘦的身影宛如一桿定海神針。
城下,也先的瓦剌鐵騎早已列陣多時。
雖因缺糧而人馬略顯委頓,但數萬騎兵鋪展開來的威壓,依舊如泰山壓頂。
雙方在冰冷的原野上狠狠撞擊在一起,殘肢與斷刃橫飛,鮮血灑在雪地上,瞬間化作一團團悽厲的紫紅。
與此同時,德勝門北側五里,土城殘址後。
秦烈伏在馬背上,呼吸極輕。他身後的三千靖難營將士,人人銜枚,馬蹄裹布。
在這場數萬人的血肉磨盤中,他們這三千人微小得幾乎可以被忽略,但秦烈知道,此時的瓦剌後陣,就是一張繃緊到極致的牛皮,只要尋准那個眼,就能一捅到底。
「伯爺,石亨的人馬動了,但他們在安定門外繞圈子,遲遲不肯切入中路。」
陳勛低聲罵道,「這狗賊,是在等咱們給瓦剌人填牙縫!」
秦烈眼神冰冷,沒有回頭,只是死死盯著瓦剌軍陣後方那杆迎風亂舞的九斿白纛。
那是也先的中軍所在。
「他不進,咱們進。」
秦烈緩緩拉下面甲,聲音從冰冷的鐵片後傳出,帶著一股金石之音,「傳令柳成林,火銃營呈三段擊散兵陣。第一輪,把也先的馬屁股給老子打爛!」
「得令!」
秦烈深吸一口氣,猛地直起腰身,手中那柄雁翎刀指向蒼穹,口中發出一聲震天動地的暴喝:
「靖難營,起旗!隨我沖陣!」
剎那間,一抹鮮艷奪目的火紅旗幟自亂石堆後拔地而起。那是秦烈命人用宣府豪紳的蜀錦縫製的鎮朔旗,在這鉛灰色的天地間,紅得幾乎要滴出血來。
三千鐵騎,如同一道赤色的閃電,從瓦剌軍陣的側後方斜刺里鑿入。
也先的後陣多是疲憊的雜胡與收編的漢兒軍,他們本以為勝券在握,卻沒料到在這荒原的一角,竟殺出這麼一支宛如瘋虎的生力軍。
「開火!」
柳成林策馬狂奔,口中哨音刺耳。
靖難營的火銃手並未衝鋒陷入肉搏,而是在馬背上以極其驚人的穩度完成了裝填。
這是秦烈在宣府深山中極限訓練的結果——騎馬步兵,動若脫兔,擊若雷霆。
「嘭!嘭!嘭!」
改良後的顆粒火藥爆發力驚人,火光噴涌間,特製的鉛彈在百步開外精準地掃過了瓦剌的後勤馬群。
那些本就因斷糧而焦躁不安的畜生,在硝煙與巨響的刺激下徹底炸了營。
驚馬如潮,反向衝撞著也先正在調動的中軍。
「那是什麼旗幟?是大明的哪路援軍?」
也先在中軍帳前驚怒交加,看著那抹飛速逼近的火紅,心中竟升起一股莫名的寒意。
「是宣府秦烈!大汗,是那尊炸炮的殺神!」
秦烈此時已殺到了陣前。他沒有用鐵鐧,而是單手持刀,另一隻手控韁,整個人與戰馬合為一體。
「擋我者死!」
一名瓦剌千夫長咆哮著揮動狼牙棒砸來。
秦烈眼神不亂,在錯馬的一瞬,腰胯發力,身形微側躲過重擊,反手一刀橫抹。
刀光如練。
那千夫長的頭顱在空中翻滾,頸腔噴出的熱血濺了秦烈半面甲。
「殺穿他們!」
秦烈縱馬長嘯,紅旗所過之處,靖難營士卒無不以一當十。他們不求陣型華美,只求殺人利落。一人落馬,後人補位,什伍之間配合默契得近乎冷酷。
此時,德勝門戰場的局勢發生了微妙的轉折。
于謙在城頭看到那抹紅旗,眼中精芒大盛,猛地一拍箭樓護木:「好一個秦烈!傳令各部,不惜代價,合圍中軍!」
而安定門外的石亨,看著那抹如利刃般切開瓦剌軍陣的紅影,臉色陰沉得幾乎要滴出水來。他原本想等秦烈力竭,再以救世主的姿態出現,吞併殘部。
可他沒料到,秦烈的三千人竟打出了三萬人的氣勢。
「侯爺,秦烈快突到金帳了,咱們再不動,這首功可就……」部將小心翼翼地提醒。
「動!全軍突擊!」
石亨咬牙切齒地揮動令旗,他不能讓秦烈把風頭全占了。
戰場核心,秦烈已能看清也先那驚慌失措的面孔。
「陳勛,帶五百人,去接應朱祁鎮那尊大菩薩!柳成林,跟著老子,去摘了也先的白纛!」
秦烈深知,自己這三千人是這場博弈的籌碼。
救不救皇帝,如何救,直接決定了他未來的生死權。
此時的朱祁鎮,在瓦剌的亂軍中被甲士裹挾著倉皇北撤。
秦烈看著那張在亂軍中蒼白、麻木、充滿了皇權坍塌後狼狽感的臉,心中只剩一片冷然。
「這江山,竟然繫於這種人一身。」
他沒有片刻遲疑,甚至沒有給朱祁鎮一個致意的目光。
對他而言,朱祁鎮只是一個符號,一個他通往絕對權力頂峰的踏腳石。
「也先,留下吧!」
秦烈一聲怒吼,胯下戰馬躍過層層屍首,直撲瓦剌大汗。
也先身邊的親衛侍衛長——那個曾被秦烈殺死的侍衛長的弟弟,怒吼著刺出長矛。
秦烈不閃不避,用左臂護甲生生格開矛尖,右手刀如雷霆落地。
「刺啦!」
鮮血潑灑在白纛之上。秦烈縱馬掠過,順手一拽,竟將那丈許長的萬夫長旗杆生生折斷,大旗在馬蹄下被碾作泥濘。
「白纛倒了!也先敗了!」
原本還在死戰的瓦剌士兵,見大汗旗幟傾頹,本就因飢餓而崩潰的心理防線徹底瓦解。數萬騎兵如山崩一般向北潰逃。
秦烈勒住戰馬,站在屍橫遍野的小土坡上。他的盔甲縫隙里正往下滴著血,分不清是自己的還是敵人的。
他回首望去,德勝門方向,于謙正領著群臣下城收斂戰果。
而石亨的部隊正叫囂著搶奪首級和俘虜,吃相難看至極。
德勝門外的硝煙尚未散盡,瓦剌中軍的崩潰已如決堤之洪。
那一抹火紅的鎮朔旗在亂軍中起伏,每次突進都伴隨著胡虜驚恐的嘶吼。
也先看著那杆象徵著萬夫長威嚴的白纛轟然倒下,胸中那股氣吞山河的狂傲瞬間被冰冷的絕望替代。
「撤!全軍向北,撤出京郊!」也先勒轉馬頭,聲音悽厲。
他不再顧及那些還在與明軍主力肉搏的步卒,也不再顧及堆積如山的軍械。
對於這頭草原蒼狼而言,秦烈這一記掏心窩子的鑿穿,已經徹底擊碎了他的脊梁骨。
戰馬因缺糧而虛弱,一旦陷入混戰撤不出來,等待他的就是全軍覆沒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