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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5章 封侯之議,暗箭傷人

2026-10-25 09:59:41 作者: 聲音畫家

  也先退了,北京城的上空,那層厚重的鉛雲終於在十月底的寒風中散去。

  捷報入城的那一刻,整座京師陷入了一種近乎癲狂的快意。

  九門的火藥並未因戰事止歇而冷清,反倒被百姓翻出了舊歲的爆竹,在焦黑的斷壁殘垣間炸響。

  可這種快意,終究只屬於那些劫後餘生的販夫走卒。

  在那座象徵著天下至尊的紫禁城內,權力旋渦的轉速,比也先的馬蹄更快、更急。

  文華殿內,龍涎香的氣息難掩武將身上散不去的血腥味。

  景泰帝朱祁鈺端坐在龍椅之上,那張清瘦的臉上看不出太多大捷後的狂喜,反而透著一絲揮之不去的陰鬱。

  他即位尚不足百日,屁股底下的位置還沒坐熱,塞外的那位太上皇又成了一塊硌手的頑石。

  兵部尚書于謙跪在最前方,一身緋紅官服滿是褶皺,眼窩深陷,聲音卻洪亮如金石。

  「臣于謙,奏請陛下,論功行賞!」

  于謙將厚厚的一疊功勞簿高舉過頭:「此次京師保衛戰,武清侯石亨守安定門有功,請復其爵位;神機營、五軍營將士血戰德勝門,請厚恤……」

  朱祁鈺微微點頭,指尖輕輕摩挲著龍椅的扶手:「准奏。石卿之功,朕自不會忘。」

  于謙頓了頓,深吸一口氣,丟擲了那枚足以炸翻滿朝文武的重雷。

  「此外,宣府副總兵、鎮朔伯秦烈,孤軍勤王,燒糧白羊口,截殺也先尾翼,奪萬夫長旗。此次德勝門大捷,若非秦烈率部鑿穿賊後,也先主力斷不至如此潰敗。臣奏請——進封秦烈為宣城侯,世襲罔替,並實授宣府總兵官銜!」

  殿內瞬間陷入了死一般的寂靜。

  「侯爵?」

  左都御史陳鎰眉頭一皺,率先出列:「於大人,秦烈固然有功,但其出身卑微,入關以來未得朝廷明旨。封侯乃社稷重典,是否過厚了些?」

  「過厚?」

  

  于謙猛地回頭,眼中精芒畢露,「陳大人,當也先兵臨城下時,秦烈在雪地里啃冰塊、燒賊糧;當朱祁鎮在敵營叫門時,是秦烈炸毀了瓦剌的重炮。這侯爵若是給得厚了,那滿朝文武的烏紗帽,是不是也該摘一摘了?」

  「於大人此言差矣。」

  一名鬚髮皆白的老臣緩步走出,乃是禮部侍郎儀銘。

  他語氣平緩,卻字字藏鋒:「功是功,過是過。秦烈在宣府期間,借清查內奸之名,私闖豪紳宅邸,強征軍糧,甚至動用私刑梟首十六人。此舉視朝廷法度如無物,實乃跋扈之舉。」

  緊接著,內廷太監成敬也輕咳一聲,這位因擔憂皇城的大太監,聽聞戰爭形勢大利,便早早回朝想來分一杯羹了。

  他那陰鷙的目光在殿內掃了一圈,慢條斯理地開口:「陛下,奴婢在宣府監軍時,那秦伯爺可威風得緊吶。只拜敕書,不拜監軍,言語間頗多不遜。更有甚者,據聞他在陣前追擊也先時,明知太上皇法駕就在百步之內,卻袖手旁觀,任由胡虜掠走聖駕……」

  這番話,如同冰冷的毒液,瞬間滴進了朱祁鈺的心裡。

  朱祁鈺的眼神動了動。

  他最忌憚的,不是也先,而是那個被擄走的哥哥。

  秦烈不救太上皇,在軍事上或許是明智之舉,但在皇家倫理上,卻成了可以隨時扣下的扳機。

  「成公公所言極是。」

  石亨不知何時也站在了文臣一邊,他因妒生恨,此時落井下石毫不手軟,「秦烈此人,練兵狼性,所部將士只知有鎮朔伯,不知有朝廷。若封其為侯,又統領宣府萬餘精銳,日後萬一成了擁兵自重的邊將……」

  石亨的話沒說完,但殿內的氣氛已經凝固。

  「擁兵自重」四個字,是歷代大明皇帝的逆鱗。

  就在眾人爭論不休時,一名錦衣衛千戶急步入殿。

  「報!宣府急報!鎮朔伯秦烈,已押解瓦剌萬夫長旗、繳獲戰馬三千匹,停駐於京郊昌平,正具表請戰。其表中言明:邊患未除,不願入城受賞,請命殺回宣府,收復紫荊關!」

  此言一出,于謙愣住了。

  他原本擔心秦烈入京後會遭到這幫文官的圍攻,沒料到秦烈竟然玩了一手以退為進。

  朱祁鈺也愣住了,他拿起那份從昌平送來的奏章。


  秦烈的字跡不似文人那般圓潤,反而帶著一種刀劈斧鑿的生硬:

  「臣烈,本一介死卒,感念皇恩,死戰德勝門。今虜雖遠遁,然聖駕未歸,關口猶殘。臣不敢言功,惟願領兵北巡,代陛下守長城之孤。至於封賞,臣願以侯爵之祿,換靖難營士卒冬衣萬套、火藥千石。若朝廷疑臣,臣願解甲,歸田於宣府山野。」

  「好一個秦烈。」

  朱祁鈺冷笑一聲,手指微微顫抖。

  這奏章看似卑辭,實則威脅。

  他要的是冬衣萬套、火藥千石,那是實實在在的兵權補給;他說歸田於宣府,誰不知道宣府現在就是他的鐵板一塊?他歸的哪是田,分明是歸山的老虎。

  「陛下,此乃要挾朝廷!」陳鎰怒斥道。

  「陳大人,若你能帶著三千人打出這等戰績,你也大可以來要挾朕。」

  朱祁鈺突然冷冷地回了一句。

  于謙見狀,立刻單膝跪下:「陛下!秦烈此子,雖性情剛烈,但大義不虧。如今也先未滅,宣府乃京師北大門,若此時自毀長城,寒了邊將之心,恐土木堡之禍就在明日!」

  退朝後,德勝門外的石亨宅邸。

  石亨看著成敬,兩人在密室中相對而坐。

  「成公公,陛下這心思,還是游移不定啊。」石亨端起酒杯,眼神陰冷。

  「陛下不是游移,是怕。」

  成敬陰惻惻地笑了笑,「怕秦烈,更怕太上皇。

  於廷益想保秦烈,是想給大明找個看門狗。可這條狗如果太壯了,是會噬主的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就再加把火。」石亨壓低聲音,「我已經派人去宣府了。秦烈不是在宣府梟首了十六個豪紳嗎?那十六個人的家屬,已經聯名寫了血書,正跪在通政司門口。還有……我在宣府的暗樁回報,秦烈私自改制火藥,私設廠窖,這可是圖謀不軌的死罪。」

  成敬滿意地點點頭:「石侯爺放心,內廷這邊,我會讓萬貴妃吹吹風。秦烈想回宣府種田?可以。但他必須得帶著罪臣的帽子回去。這封侯的事兒,咱們得讓他封得名不正、言不順,像個套在脖子上的枷鎖。」

  昌平大營,靖難營駐地。

  雪花又開始飄落。秦烈站在高高的哨塔上,看著遠方京師那模糊的輪廓。

  「伯爺,京里傳出話來了。於大人跟那幫御史吵得不可開交,封侯的事兒,懸了。」

  陳勛走上哨塔,手裡遞過一碗剛燒開的熱水,「石亨那廝也在裡頭搗鬼,說您見死不救,故意不救太上皇。」

  秦烈接過水,熱氣氤氳了他的雙眼:「石亨算個什麼東西。他在乎的是名頭,我在乎的是命。」

  「那咱們這以退為進,能成嗎?」

  柳成林也湊了過來,「要我說,乾脆帶著弟兄們衝進去,也讓那幫坐辦公室的官老爺看看,什麼是殺人的刀!」

  「衝進去?」

  秦烈輕笑一聲,將熱水一飲而盡,「衝進去,你就成了曹操,大明還沒爛到那個份兒上。于謙還在,這大明的脊梁骨就還沒斷。我若入京,便是羊入虎口;我不入京,我就永遠是那頭守在他們家門口、隨時能回過頭咬死他們的狼。」

  秦烈轉過身,看著身後那一排排整齊的火銃。

  這些火銃,在德勝門外飲了瓦剌人的血,此時在月光下泛著森冷的光。

  「陳勛。」




  「告訴弟兄們,封賞有沒有不重要。只要咱們在宣府站得住,這天下,遲早得聽咱們的。京里的暗箭隨他們放,只要老子這三千火銃兵還在,朱祁鈺也好,朱祁鎮也罷,都得求著我秦烈守這道門。」

  秦烈看向宣府的方向,那是他廢墟崛起的起點。

  「傳令下去,三軍備戰。等朝廷的旨意一到,不管封什麼,咱們立刻拔營北上。京城這個糞坑,我一刻也不想多待。」

  寒風呼嘯,將那抹火紅的旗幟卷得啪啪作響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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