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第57章 歸途,長城永在

2026-10-25 09:59:45 作者: 聲音畫家

  十一月初,京師的積雪已沒過馬蹄。

  秦烈一行三十騎,出德勝門,北上昌平。

  與入京時的沉重殺氣不同,此時的秦烈換上了一襲玄色披風,腰間那柄刻著血槽的雁翎刀依舊顯眼,而那道鎮守宣府總兵官的敕書,則被他隨手塞進馬兜。

  他身後的那抹火紅旗幟,在冰冷的灰濛天色中,像是一團倔強燃燒的炭火。

  回望京師,高聳的城牆在暮色中逐漸模糊。

  那座城池曾經歷了也先數萬鐵騎的圍攻,如今餘波未定,城頭上還殘留著焦黑的彈痕。

  在百姓眼中,這是一場保衛社稷的大捷;但在秦烈眼中,這不過是舊秩序崩塌前的一場迴光返照。

  「伯爺,咱們走得這麼幹脆,於大人在那偏殿裡,臉色可不大好看。」

  陳勛驅馬並行,鼻孔里噴著白氣。他想起午門前那潑灑在地的御酒,至今仍覺得後脊發涼。

  大明立朝八十餘載,還沒見過哪個正二品的邊將敢在午門前,當著滿朝文武的面,把皇帝的賞賜當成草紙般丟在一旁。

  「於廷益是個君子,君子惜名。」

  秦烈目視前方,聲音冷冽如刀,「但他更需要一個能打仗的孤臣。我不入京,他反而能睡個安穩覺。我若真進了石亨那幫人的圈子裡,成了宣城侯,那才是真的自斷雙翼。石亨想要我的兵,朱祁鈺想要我的命,唯獨于謙,他想要這大明不亡。」

  「可咱們這一走,罵名恐怕要堆成山了。」

  

  柳成林嘿嘿一笑,拍了拍懷裡揣著的尚方劍,「臨行前,成敬那老閹貨派人傳話,說咱們是宣府獨夫。伯爺,這名頭聽著,倒比那勞什子鎮朔伯帶勁。」

  秦烈勒馬駐足,立於緩坡之上,遙望北方的群山。

  「獨夫也好,孤臣也罷。這天底下的太平是假,亂世是真。」

  秦烈微微眯眼,「土木堡丟了二十萬大軍,也先雖然退了,但人心裡的土木堡還在。朱祁鎮在塞外喝風,朱祁鈺在龍椅上坐立難安。這大明,已經不是靠聖旨就能守住的大明瞭。」

  當秦烈回到昌平駐地時,三千靖難營將士已然列陣完畢。

  這不是三千殘兵,而是經歷過紫荊關喋血、白羊口燒糧、德勝門鑿穿的鐵血精銳。

  每一個士卒的臉上,都帶著一種京營將士身上從未有過的悍氣。

  那是從死人堆里爬出來的自信,是唯秦烈馬首是瞻的狂熱。

  「稟伯爺!入京請賞的物資已全部清點完畢!」

  柳成林翻身下馬,捧出一本厚厚的冊子:「戰馬三千四百匹,甲冑兩千套,火藥六百石。雖然沒拿那千兩賞銀,但於大人偷偷批了一批軍需,全在這兒了。」

  秦烈翻身下馬,行走在林立的槍林之間。

  他親手扶正了一名因傷缺了半截耳朵的小校的頭盔,隨後轉身,面對這支已經完全打上他烙印的軍隊。

  「弟兄們!」

  秦烈聲音低沉,卻足以穿透寒風:「京里的爺們兒想讓老子封侯,讓你們編入京營。他們想把你們關進那高牆裡,當溫水裡的鴨子!」

  人群中傳來一陣沉悶的鬨笑,卻無人說話。

  「老子拒了!」

  秦烈猛地抽出尚方劍,劍鋒指向北方,「京師有高牆,有御酒,有數不盡的權謀。但宣府有咱們的家,有咱們殺出來的地盤!這一趟回去,老子不再是副將,是大明實授的宣府總兵!從今天起,宣府的每一粒糧食、每一顆火藥,都歸咱們自己說了算!」

  「萬歲!萬歲!」

  歡呼聲如雷鳴般在昌平荒野上炸裂。這種「萬歲」,不是喊給遠在紫禁城裡的朱祁鈺,而是喊給這個帶他們活下來、打出尊嚴的男人。

  拔營北上途中,隊伍極度肅靜。

  秦烈心裡清楚,石亨不會善罷甘休。

  果不其然,在路過居庸關時,守關將領以核查官軍身份為由,試圖扣留這批物資。

  「伯爺,這關將是石亨的舊部。」陳勛按住腰間的刀柄。

  秦烈看都沒看關牆上的守軍,只是冷冷吐出一個字:「闖。」

  三千鐵騎並未停步,柳成林指揮的騎馬步兵直接在馬背上點燃了火繩。

  顆粒火藥的硝煙味瞬間在關口彌散。


  那守關將領看著這群滿眼血絲、彷佛下一刻就要攻城的凶神,終究是沒敢下令關門,只能眼睜睜看著這支火紅的激流穿關而出。

  這是秦烈在立威。

  他要用這種蠻橫的方式告訴所有人:規矩,那是留給京里那些溫順官員的。在宣府到京師的這道防線上,秦烈就是唯一的規矩。

  三日後,宣府鎮墩堡外。

  當秦烈的紅旗出現在地平線上時,宣府墩堡上那些留守的老弱殘兵紛紛放聲大哭。

  這裡曾是被也先蹂躪過的廢墟,是土木堡之變後被朝廷幾乎放棄的死地。

  但現在,他們的統帥回來了,帶著大捷的名聲、帶著尚方劍、帶著足以讓瓦剌人膽寒的鐵流回來了。

  宣府的北風呼嘯。

  秦烈策馬立於北門外的土崗上,身後是那面在京師驚擾了無數權貴清夢的鎮朔紅旗。

  旗面上的邊緣已有焦灼的殘損,在塞外的寒煙中瘋狂捲動,啪啪作響。

  「伯爺,這地界……瞧著比咱們走的時候,還要涼透幾分。」

  陳勛勒住馬,戰馬噴出的白氣瞬間在冰冷的空氣中消散。

  秦烈沒說話,他正冷冷地俯瞰著這座宣府城。

  入眼處,並非想像中英雄歸來的簞食壺漿。

  宣府城外的壕溝里,半掩在凍土下的屍首尚未化開,成群的烏鴉在殘垣斷壁間起落。

  那些曾被也先馬蹄踐踏過的屯堡,煙火氣早已斷絕,唯有幾縷不知是誰家在燒敗草的枯煙,在殘陽下顯得格外悽惶。

  「進城。」

  秦烈撥轉馬頭,聲音低沉如雷鳴。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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